地上铺着稻草，角落有一个桶，是用来上厕所的。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黑暗吞了过来。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通风口的微光看见了墙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墙上刻满了字。
一竖排一竖排的，像墓碑上的铭文。
陈小月，2022年3月。
方巧巧，2022年6月。
方朵朵，2022年11月。
罗杏儿，2023年4月。
谭小雪，2023年6月。
顾如月，2024年1月。
沈小芹，2024年2月。
往上看还有更多的名字，笔迹各不相同，有的深有的浅，最老的那些已经被石灰填满了，几乎看不清。
我把脸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最早的一个——
赵秀英，1994年5月。
三十年。
三十年来，这面墙上被刻了多少个名字？
我数了数。
我能看清的，有六十三个。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夜。
地窖门突然响了。
锁扣被打开，门推开一条缝，光刺进来，我本能地眯起了眼。
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
很瘦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碎花棉袄，领子竖得很高。
她端着一碗饭，蹲到我面前。
”周老师，吃点吧。”
我花了几秒钟才认出她。
沈小芹。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两辫子不见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是里面那团亮光灭了。
像两口枯井。
”小芹——”
我的声音哑了。
”小芹，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回答，把碗放在地上，往里推了推。
”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小芹，帮我出去。帮我——”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棉袄的领子。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个烫出来的字。
疤痕已经发白了，但字迹清清楚楚。
”售”。
我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我被退货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男人说我生不了小孩，退货了。像退一件不合格的商品。村长又把我弄回来了。”
她顿了顿。
”回来之后他们说，我还能再卖一次。便宜点，一万五就行。”
我伸手去抓小芹的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让我握住。
她的手冰凉的，骨节突出来，像一把枯枝。
”小芹，听我说。我能救你们。”
”没人能救。”
”我能。”
她沉默了很久。
”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苏老师。”
我的心脏被人攥了一把。
”苏老师来的第一年就发现了。她没有你聪明，她直接去找了村长，说要报警。”
小芹低下头，盯着地面。
”然后呢？”我问。
”然后村长开了一个会。全村人都到了，大人小孩都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投票了。三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投什么票？”
”投苏老师该不该死。”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投票那天，村里了一头猪，摆了十桌席。大人喝酒，小孩放炮。苏老师被关在这个地窖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