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还贴着地面没散尽,村子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滑落的声响。
阿九、虎子、清棠,三个人背着鼓囊囊的包袱,站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送行的人不多,只有苏老、老黑、王婶和李叔几个。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静谧。
王婶眼圈红肿,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不停地给清棠整理衣领,又把几个还温热的烙饼塞进她包袱最外层:“路上吃,省着点……冷了也别嫌,总比饿肚子强。”
清棠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大荒草木初解》,口绿色木牌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老黑用力拍了拍虎子宽厚的肩膀,声音沙哑:“臭小子,出去别给你爹丢人!护好阿九和清棠,听见没?遇到事,脑子灵光点,别就知道往前莽!”
虎子膛挺得高高的,脖子上骨片吊坠的绳子勒进肉里,他浑不在意,瓮声瓮气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到时候,咱爷俩一起揍那帮穿红皮的!”
李叔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三个孩子的包袱绳结是否牢固,又在每人腰间挂了一个灌满清水的小竹筒。
最后,苏老走上前。晨雾中,他佝偻的身形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先看了看清棠,抬手轻轻抹掉她眼角终于没忍住掉下来的泪珠:“丫头,你的心最细,路上多看着点他俩,别让他们胡来。你那本事……用得谨慎,但也别怕用。”
清棠哽咽着点头:“嗯,村长爷爷,我记住了。”
苏老又转向虎子,枯瘦的手掌按住他肩头:“虎子,力气要用在刀刃上。你这吊坠是好东西,但它不是无穷无尽的。感觉累了,就歇,别硬撑。你是盾,不是矛,明白吗?”
虎子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我是盾!”
最后,苏老的目光落在阿九脸上,停留了很久。阿九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坚定些。苏老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阿九手里。
“这里面是三道‘敛息符’,我自己早年画的,手艺糙,但多少有点用。遇到实在躲不开的探查,或者你觉得危险近时,撕开一道,能暂时遮掩你身上玄气波动大约一盏茶时间。省着用,关键时候能救命。”
阿九握紧那油纸包,入手微沉,带着苏老身体的余温。“谢谢村长爷爷。”
苏老摆摆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沉声道:“该交代的,昨天都交代了。路,得你们自己走。记住,坠星湖在地图标记的位置,但大荒地貌千年不变亦有微变,需得灵活辨认。此行首要目的是‘寻’,其次是‘存’,最后才是‘战’。若事不可为……保住性命,总有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村子,有我们守着。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些时。但你们,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指望。”
这话太重,压得三个孩子呼吸都为之一窒。
阿九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面向雾气弥漫的黑风岭方向。虎子和清棠紧随其后。
“走吧。”阿九说。
没有更多的告别,三人迈开脚步,踏上了被露水打湿的蜿蜒小路,身影很快没入村外茂密的灌木和晨雾之中。
老榕树下,王婶终于捂住嘴,压抑的哭声漏了出来。老黑别过脸,眼眶也有些发红。李叔默默叹了口气。
苏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三个孩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虚空画了一个极其繁复古奥的符号。符号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宗,气运加身……”他低声喃喃,随后转身,对老黑和李叔道,“好了,该我们活了。把剩下的陷阱全部激活,瞭望哨再加一倍。赤焰族的‘客人’,怕是等不及要登门了。”
—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昨夜一场小雨,让林间的泥土变得湿滑粘腻。腐烂的落叶堆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藤蔓和带刺的灌木肆无忌惮地生长,经常拦住去路。虎子走在最前面,用猎刀费力地劈砍着枝条,开出一条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缝隙。阿九走在中间,一手扶着背上的包袱,另一只手时不时要拉一把身后的清棠。清棠抱着书,走得小心翼翼,裤腿和鞋面上很快就沾满了泥浆。
雾气直到上三竿才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林子里闷热湿,各种虫鸣鸟叫吵得人心烦,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植物腐败和泥土腥气混合的味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三人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虎子砍藤条砍得手臂发酸,阿九感觉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清棠更是小脸通红,额头刘海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歇……歇会儿吧。”清棠扶着旁边一棵树,喘着气说。
阿九看了看四周,找了块相对燥、视野开阔些的大石头:“去那边。”
三人瘫坐在石头上,也顾不得脏,抓起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虎子掏出王婶给的烙饼,掰成三份,大家默默地啃着。饼已经凉透变硬,嚼起来费劲,但饥饿感让谁都顾不上挑剔。
“阿九,地图……看看咱们到哪儿了?”虎子咽下一口硬的饼渣,问道。
阿九放下水筒,从贴身内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兽皮地图,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膝盖上。清棠和虎子也凑过来看。
地图线条古朴,标注多是古篆,好在苏老之前大致讲解过。他们出发的村子位于地图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一条虚线蜿蜒向北,穿过代表黑风岭的连绵山形符号,指向地图中部偏右那个标记着“坠星”二字的湖泊。
“咱们应该还在黑风岭的外围。”阿九用手指比划着,“按村长爷爷的说法,得穿过这片林子,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才算进入黑风岭的腹地。坠星湖……还在腹地更深处。”
虎子看着地图上那大片表示山岭的复杂符号,咧了咧嘴:“这得走到啥时候去……”
清棠却指着地图上“坠星湖”符号旁边,几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记:“阿九,你看这几个小点是什么?像……像星星?”
阿九凝神看去,果然,环绕着“坠星”二字,有几个极其细微的针尖大小的点,排列似乎有些规律。他想起苏老提到父母时模糊的话语——“坠星寻一线机缘”。
“可能……是线索?”阿九不确定地说,“到了地方,仔细找找看。”
歇了约莫一刻钟,体力恢复了一些。阿九收起地图,三人重新上路。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幽深,遮天蔽,光线都黯淡下来。脚下的路几乎消失了,全靠虎子凭感觉和远处山梁的轮廓辨别方向。空气更加湿闷热,各种奇怪的声响也多了起来——远处不知名的野兽低吼,头顶树冠间悉悉索索的爬行声,还有脚下落叶层里偶尔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
“都跟紧点,别掉队。”虎子回头叮嘱,手里的猎刀握得更紧。
阿九手腕上的印记,从进入这片密林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热,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温吞的暖意,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尝试着按照苏老册子上的方法,引导着体内那丝暖流在四肢百骸缓缓运行。暖流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清棠则努力辨识着沿途的植物,对照着怀里的书。她发现了好几种书上记载的、有止血或驱虫效果的草药,小心地采集了一些,用布包好收起来。当她专注于辨认草药时,心口的木牌总会传来更清晰的温热感,让她对那些植物的特性仿佛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阿九,虎子哥,你们看这个。”清棠忽然停下,指着一株长在岩缝里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书上说这叫‘紫云草’,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还能缓解一些轻微的毒素。”
虎子凑过来看了看:“好东西!多采点,万一用得上。”
阿九也点点头,看着清棠专注的侧脸,心里踏实了些。清棠姐这份细心和本事,在荒野里太重要了。
然而,平静的行程很快被打破。
就在他们绕过一片生满青苔的巨石时,前方的虎子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九和清棠立刻屏住呼吸,顺着虎子的目光望去。
前方十几步外的林间空地上,躺着两头鹿的尸体。不是被猛兽捕的那种撕咬状,而是……焦黑。从头到脚,像是被扔进大火里里外外烧透了一样,皮肉蜷缩碳化,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草木却完好无损,只有紧贴着鹿尸的一圈草叶有些发黄。
“又是……那种火?”清棠声音发颤,想起了野果沟那些焦黑的草药断口。
阿九心头一沉,手腕印记的温热瞬间变成了针扎似的警示。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泞的地上,除了鹿的蹄印,还有几道清晰的、属于人类的脚印!脚印很深,间距均匀,显示出主人行进时步伐稳健有力,而且……脚印边缘的泥土,也有轻微焦灼的痕迹。
“不止一个人,刚过去不久。”阿九压低声音,“是赤焰族的人,他们在我们前面。”
虎子脸色难看:“他们也在往深处走?难道是……也去坠星湖?”
这个猜测让三人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如果赤焰族的目标也是坠星湖,那他们此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怎么办?绕路?”清棠问。
阿九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前方必经的、越来越狭窄的山谷通道。绕路意味着要多走至少一两天的冤枉路,而且未知的风险更大。
“不能绕。”阿九咬牙,“他们走得快,我们跟得慢,拉开距离,小心别被发现。苏爷爷给的敛息符,关键时候再用。”
虎子握紧刀:“听你的!”
三人更加小心,几乎是用脚尖点地走路,尽量不发出声响。阿九将感知放到最大,时刻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和手腕印记的反馈。清棠则努力分辨空气中是否残留着那种“灼热讨厌”的气息。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没有再直接碰上赤焰族的人,只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带有焦痕的活动迹象。对方似乎目标明确,行进速度很快,并没有仔细搜索沿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黑得更早。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了。
他们找到一处背靠岩壁、前方有灌木丛遮挡的小小凹陷。虎子清理出一块地方,阿九和清棠搜集了一些燥的树枝和落叶。不敢生大火,只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篝火,既能驱赶湿寒和虫蛇,火光也不至于太显眼。
就着微弱的火光,三人分吃了最后一点粮。夜里山林寒气重,他们挤在一起取暖。安排了守夜顺序:虎子守前半夜,阿九守后半夜,清棠身体弱,只管休息。
阿九靠坐在岩壁下,却毫无睡意。手腕印记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度,体内暖流自行缓缓运转,驱散着疲惫。他听着虎子沉稳的呼吸和清棠偶尔的梦呓,看着跳跃的火光,思绪纷乱。
爹娘到底在坠星湖留下了什么?赤焰族为什么紧追不舍?清棠姐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虎子哥的吊坠……还有村子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头。他摸了摸怀里苏老给的册子和那包敛息符,又摸了摸口温润的玉佩。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后半夜,阿九替换虎子守夜。他盘膝而坐,继续练习养气,同时将感知扩展到极限,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快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在阿九有些倦意时,他手腕印记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而是尖锐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痛!
几乎同时,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袂掠过枝叶的“沙沙”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由远及近!
有人!而且速度很快,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阿九瞬间汗毛倒竖,他猛地推醒虎子和清棠,压低声音急道:“快醒!有人来了!熄火!”
虎子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一脚踢散篝火,用泥土迅速掩埋。清棠也惊醒,紧紧抱住包袱,小脸煞白。
三人蜷缩在岩壁凹陷的最深处,借助灌木丛和黑暗隐藏身形,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藏身处大约二三十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是极其轻微的落地声,不止一个人。
一个冰冷涩、像铁片摩擦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炎傀大人,痕迹到这里有些乱了。那三个小老鼠,可能就在附近。”
是影火的声音!
阿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虎子肌肉绷紧,手按在了刀柄上。清棠死死咬着嘴唇。
另一个更加阴冷的声音响起,正是炎傀:“找。他们带着累赘,走不快。‘烬霜’大人明便要亲自出手清扫村子,在此之前,最好能把这几只小老鼠先捏死在手里,免得碍事。”
“是!”
接着,便是细微的、分散开来的搜索声。脚步声很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依然能分辨出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在附近区域仔细探查。
阿九能感觉到,一道充满恶意的感知力,如同冰冷的触手,正缓缓扫过他们藏身的这片区域。他手腕印记灼痛加剧,体内玄气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似乎要透体而出!
不行!这样会被发现!
他猛地想起苏老的敛息符,毫不犹豫,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撕开一道符箓!
符纸无声碎裂,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包裹住他全身,也将旁边的虎子和清棠笼罩在内。那股清凉气流仿佛一层无形的膜,将他手腕印记的光华和玄气的波动,牢牢锁在了体内。
几乎就在同时,那道冰冷的感知力扫过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停留了一瞬。
阿九三人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但那股感知力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缓缓移开了,继续向其他地方探去。
搜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影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疑惑:“大人,附近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会不会……他们已经跑远了?”
炎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算了,几只小老鼠,无关大局。‘烬霜’大人要的是村子里的老东西和可能存在的青鸾遗宝。先回去复命,准备明总攻。”
“是。”
脚步声和衣袂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又等了足足半盏茶功夫,阿九三人才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走……走了?”清棠声音发颤。
“走了。”阿九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手里已经化为灰烬的敛息符,心有余悸。只剩两道了。
虎子一拳砸在旁边的泥土上,低吼道:“这帮杂碎!真想现在就砍了他们!”
阿九按住他的肩膀:“现在不是时候。他们明天要总攻村子……我们必须更快!”
天色微亮,三人不敢再多停留,收拾好东西,辨明方向,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着黑风岭腹地深处进发。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名为“时间”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