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九安全区到A-1号裂缝,直线距离两千三百公里。宋知意开来的是一辆末前遗留的全地形车,烧的是从异兽脂肪里提炼出的生物柴油,八个轮胎都有半人高,在废墟和荒野上如履平地。车里储备了足够三人吃一个月的压缩粮和净化水,还有一套便携式能量检测仪、两箱各型号的灵能水晶、以及一个被焊死在车身上的保险箱。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宋知意没说,林野也没问。
他们沿着末前的高速公路残骸向北行驶。公路早已被红雾和异兽摧毁得不成样子,但路基还在,比在废墟区里硬闯快得多。第一天开了四百公里,穿过了两座废弃城市的边缘,遇到了三波游荡的异兽群——都是E级和D级的,宋知意甚至没让林野下车,车顶的自动灵能炮就解决了。
天黑时,他们在一座废弃的服务区扎营。服务区的主楼塌了一半,但停车场空旷,视野良好。宋知意从车里搬出露营装备,沈遥用灵能在营地周围布设了一圈感知结界。林野坐在火堆旁,把龙兽鳞甲刀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精神力铺展开来,扫描方圆五百米内的能量波动。
“你这习惯是在第九安全区养成的?”沈遥坐到他旁边。
“嗯。废墟区里待久了,不扫描一圈睡不着。”
“扫描到什么了?”
“三头腐狼,在东北方向四百米处。一头D级骨刺兽,正西方向六百米,在睡觉。还有……”林野睁开眼睛,“一个人。”
沈遥的手按上了灵能短杖。宋知意放下了手里的压缩粮。
“哪个方向?”
“正北。三百米。在靠近。速度不快,步行。气血波动……黄金级。”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黄金级猎魔者,在三级安全区都是能当公会会长的人物。一级安全区里,方镇山那样的白银级已经是顶尖战力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黄金级?
来的人从红雾中走出来,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背上背着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疤痕,左眼是瞎的,但右眼亮得惊人。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毁灭龙兽的鳞甲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你就是林野?”
“你是谁?”
“七贤者的护卫。”那人走近几步,在火堆旁坐下,把巨剑横放在膝上,“代号‘守门人’。我没有名字。或者说,三十一年前就没有了。”
宋知意的表情变了。“守门人?哨站的档案里提到过你。七贤者最后一位护卫,在A-1号裂缝边缘失踪。档案写的是‘推定死亡’。”
“没死。只是不在了。”守门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我的意识,有一半在裂缝那边。三十一年前,第一道裂缝撕开的时候,我正好在裂缝正下方。被亚空间的能量冲击波正面击中。身体活下来了,但意识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林野想起了沈知行。他的身体在维生装置里,意识完全进入了亚空间。而这个人,是意识被撕成两半,同时存在于两边。
“你在那边看见了什么?”
守门人的右眼里闪过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芒。
“战争。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战争。不是人类的战争。是两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在争夺源质的控制权。一种想要把源质扩散到所有宇宙,让所有生命都成为代行者。另一种想要彻底摧毁源质,让所有宇宙都归于死寂。红雾,是它们战争的废料。异兽,是被红雾污染的炮灰。空间裂缝,是它们的战场边缘不小心撕开的口子。”
他指向天空中那道A-1号裂缝——他们已经近到能看清它的轮廓了。比其他裂缝更宽、更亮、更扭曲。裂缝边缘的空间在不断碎裂和重组,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三十一年前,它们的战场靠近了蓝星所在的宇宙维度。第一道裂缝撕开。红雾涌入。浩劫开始。”守门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七贤者以为红雾是钥匙,能打开人类的适应性进化。他们只对了一半。红雾确实是钥匙,但打开的不是进化,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战士。两种存在都在寻找能承载它们力量的代行者,替它们在战场上厮。陆辞那样的是失败品——被力量吞噬,变成了只知道掠夺的怪物。何小雨那样的是半成品——激活了‘起源’,但没有走进战场。沈知行是第一个完成品——他走进了战场,但他的链是‘求知’,不适合战斗。”
守门人看着林野。
“你的链是‘守护’。在代行者的体系里,‘守护’是最高等级的战斗型链之一。你在第九安全区外死毁灭龙兽的那一刀,这边的存在感知到了。它们中的一个,想要见你。”
林野的手握住了刀柄。
“它们中的一个?”
“想要摧毁源质的那一方。它们的名字,用人类的语言无法发音。七贤者的档案里称它们为‘寂灭者’。另一方,想要扩散源质的,称为‘增殖者’。寂灭者找到我,让我带一个话给你。”
“什么话?”
“不要帮增殖者。它们给你力量,是为了让你成为它们的棋子。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它们会像扔掉陆辞一样扔掉你。”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知道寂灭者不是在利用我?”
“你不知道。”守门人坦率得令人意外,“我也不知道。我的意识被撕成两半,一半听寂灭者的,一半还属于自己。我来找你,是这一半还属于自己的意识做的决定。另一半可能在计划着怎么在关键时刻背叛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见过增殖者把一整个星球变成代行者养殖场的样子。那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激活了第三条链,然后被迫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被增殖者带走,变成战场上的武器。其余的全部死了。”
守门人的右眼里,暗红色的光芒又闪了一下。
“寂灭者想要摧毁源质,让所有宇宙归于死寂。增殖者想要扩散源质,让所有生命在疯狂中互相吞噬。选哪边都是死路。但至少寂灭者那边,死得净一点。”
火堆噼啪作响。沈遥的手一直按在灵能短杖上,宋知意一动不动地盯着守门人。林野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龙兽鳞甲刀,刀身上“守护”两个字在火光中明灭。
“我哪边都不选。”他说。
守门人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七贤者以为红雾是钥匙,但红雾其实是筛选。你说陆辞是失败品,何小雨是半成品,沈知行是完成品但不适合战斗。你说我是战斗型。”林野站起身,“但你漏了一种可能。”
“什么?”
“红雾既不是钥匙,也不是筛选。红雾是废料。是战争产生的垃圾。人类吸入垃圾,发生了变异,然后两种存在发现这种变异可以用在战场上。于是它们开始‘筛选’——不是筛选战士,是筛选能承受垃圾污染而不死的容器。”
林野拔出龙兽鳞甲刀。暗红色的刀身在火光中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但我不当容器。”
守门人的右眼剧烈闪烁了一下。不是暗红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蓝。
“你……”
“我第三条链上写的是‘守护’。不是战斗,不是吞噬,不是求知,不是起源。是守护。守护我想守护的人。第九安全区,我妹妹,方镇山,赵虎,老周,王姐。还有何小雨,沈知行,沈遥,宋知意。还有那些在安全区里努力活着的普通人。”
林野的刀尖抵在地上。
“如果增殖者想把他们变成互相吞噬的养殖场,我就增殖者。如果寂灭者想让他们和整个宇宙一起归于死寂,我就寂灭者。如果源质想把他们变成代行者容器,我就——”
他没有说完。
守门人忽然站了起来,右眼里的黑色蓝光越来越亮。
“有意思。”他说。
但声音不是之前那个沙哑的声音了。
是一种更古老、更空洞、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三十一年了。你是第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代行者。”
守门人的身体开始颤抖。左眼——那只瞎了三十一年的左眼——忽然睁开了。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无尽的黑色蓝光。
“我在裂缝对面等你,林野。来我。”
守门人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软倒在地。
林野和沈遥同时冲上去。守门人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在了。不是进入亚空间,是完全消失了。像一个被倒空的水杯。
“他被寂灭者附身了。”宋知意蹲下来检查守门人的瞳孔,“三十一年,意识被撕成两半。寂灭者通过那一半意识,一直潜伏在他体内。刚才寂灭者借用他的身体,直接对我们说了话。”
“然后呢?”
“然后它走了。守门人自己的意识,可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林野合上守门人的眼睛。这个没有名字的人,在裂缝边缘守了三十一年,意识被撕成两半,最后被当做传话筒,用完就扔。
“他说他在裂缝对面等我们。让我去他。”
“你真的要寂灭者?”沈遥问。
“不知道。但我要去裂缝对面。不管那边是寂灭者还是增殖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要亲眼看看。”
他站起来,看向天空中那道A-1号裂缝。
“它们选错了人。”
—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哨站。
哨站建在A-1号裂缝正下方,一座末前叫“北岭”的山脉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片被红雾笼罩的荒山,但宋知意把车开进一条隐蔽的山谷,穿过三道伪装成岩壁的合金门之后,一座掏空了山体内部建成的基地出现在眼前。
比第九安全区大,比第三安全区的内城还要先进。山体内部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上嵌满了灵能水晶,模拟出接近自然光的照明。层层叠叠的建筑沿着山壁修建,有居住区、实验区、训练场、维生中心、能源核心。这里生活着大约三千人,都是七贤者从各个安全区秘密招募的研究员、工程师、修炼者,以及他们的后代。
三十一年,他们在这里研究裂缝,守护七贤者留下的遗产,等待代行者的到来。
宋知意领着林野和沈遥穿过基地的主道。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看着林野——或者说,看着他背上的龙兽鳞甲刀。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林野在第九安全区的居民脸上经常看到的。
希望。
但比希望更沉。像是等了太久,已经不敢抱希望了,但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维生中心在基地最深处,靠近山体底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后面,是一个温度恒定、湿度精确控制的白色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三台维生装置。透明的维生舱里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通过数十细管连接着舱内人的身体。
第一台维生舱是空的。
第二台里面,躺着沈知行。
他和全息投影里一模一样——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眼镜。身上穿着白色的研究所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午睡。营养液在他周围缓缓流动,气泡从舱底升起,经过他的脸颊,消失在液面。
沈遥站在维生舱前,手指按在透明的舱盖上。
“十七年。”她说,“他在这里躺了十七年。”
“他的意识还在亚空间里。”宋知意指着维生舱旁边的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缓慢但稳定的脑电波,“很微弱,但没有消失。他在等你们。”
林野走到第三台维生舱前。
空的。但舱盖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何小雨。
“何小雨的身体不在这里。”宋知意说,“七贤者把她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只有沈知行知道位置。他的意识从亚空间传回的信息里说,唤醒何小雨的方法,在他的记忆里。需要有人进入他的意识,找到那段记忆。”
“谁进去?”
“你。你和何小雨有过直接意识接触。你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皇级,足够稳定到在人类意识中安全穿行。而且——”宋知意看了一眼沈遥,“沈知行的意识大部分在亚空间,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残片。这些残片很脆弱,如果进入者不够小心,可能会把它们彻底冲散。你是代行者中唯一一个链上写着‘守护’的人。守护,意味着你不会伤害你进入的意识。”
林野看着维生舱里沈知行平静的脸。
“进入他的意识之后,我要找什么?”
“一扇门。”沈遥说,“我父亲说过,他的意识里也有一扇白色的门。和何小雨的那扇不一样,他的门上写着‘求知’。门后面是他十七年来在亚空间里看见的一切。包括何小雨被藏在哪里,以及三链共鸣的具体方法。”
“如果我在他意识里遇到寂灭者或者增殖者呢?”
“你不会。”宋知意说,“亚空间是裂缝边缘的缓冲地带,两种存在都无法直接进入。沈知行选择把意识留在那里,就是因为那里是唯一安全的中间地带。它们只能通过代行者间接影响现实。”
林野深吸一口气,在维生舱旁边盘腿坐下。龙兽鳞甲刀横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
进入沈知行的意识,和进入林溪的完全不一样。
林溪的意识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书架林立,藏书无数。沈知行的意识是一片星空。和林野在何小雨的门后面看到的星空很像,但更加安静,更加深邃。星星不是记忆,是问题。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沈知行在十七年里提出但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红雾的源头是什么?”
“空间裂缝的对面有什么?”
“适应性进化的终点在哪里?”
“源质究竟想要什么?”
林野穿过这片由问题构成的星空,走向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纯白色的,门上刻着两个字——“求知”。推开门,门后不是星空,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书桌后面坐着沈知行。
不是十七年前那个躺在维生舱里的沈知行。是意识残片凝聚的形象——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全息投影里多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种在黑暗中找到了什么东西的亮。
“你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书,“比我想象的快。”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一部分。我的预知能力在进入亚空间后增强了很多,但还是碎片。我看见你走进这扇门,看见你坐下,看见你问了我三个问题。”沈知行笑了一下,“但看不见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哪三个问题?”
“第一个。何小雨在哪里?”
林野确实想问这个。
“她的身体被七贤者藏在新川市。妹找到的那本医学期刊,不是偶然。那是何小雨的母亲在浩劫前订阅的刊物,上面有她家的地址。七贤者把何小雨的身体放在了她自己家里——末前新川市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三楼,302室。维生装置隐藏在地下室,由一个独立的能源核心供能,三十一年没有断过。”
林野记住了这个地址。
“第二个问题。三链共鸣的具体方法。”
“三个代行者,分别激活了三条链的不同方向。我的是‘求知’,何小雨的是‘起源’,你的是‘守护’。三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稳定裂缝的能量结构,开辟通道。但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在现实世界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的人,作为连接三个代行者的枢纽。”
“谁?”
沈知行指了指林野。“妹。”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溪?她的精神力——”
“她不是修炼者。但她的精神力天赋,比你更高。你激活的是气血和精神双重方向,她只激活了精神方向。不是适应性进化,是纯粹的天赋。五年前异兽污染侵蚀她的运动记忆时,她的大脑本能地构建了一道精神屏障,把污染挡在了运动记忆区之外,保护了其他所有记忆。那道屏障的强度,相当于黄金级灵能师的精神防御。那时候她才九岁。”
林野想起林溪在轮椅上度过的五年。她从不哭,从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崩溃。她读书、学习、用废旧零件拼凑检测仪、破译畸变者墙上的符号。她在用她唯一还能动的东西——大脑——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她会是枢纽。但枢纽不需要进入裂缝。她只需要在现实世界,用她的精神力维持三个代行者之间的连接。就像一绳子,系在三个进入黑暗的人身上。只要绳子不断,你们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第三个问题。”沈知行收敛了笑容,“门后面,你看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林野愣住了。
“我没有问第三个问题。”
“你问了。在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你的潜意识在问。我的预知能力捕捉到了。”沈知行站起身,走到林野面前,“你在我意识的最深处,看见了一扇门。不是我的‘求知’之门,不是何小雨的‘起源’之门。是你自己的门。”
林野的意识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在沈知行的意识空间里,他又向内走了一层。
穿过了“求知”之门,穿过了书房,穿过了书架。在沈知行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些连沈知行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有一扇门。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纯黑,没有任何纹路,没有把手,没有刻字。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门。
林野走到门前,伸出手。
在指尖触碰门板的瞬间,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像是门里面的东西,一直在等他。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声音。
无数声音。人类的,不是人类的,古老的,年轻的,哭喊,哀求,怒吼,低语。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句话,反复重复——
“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维生中心。龙兽鳞甲刀横放在膝盖上。沈遥和宋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维生舱里,沈知行的脑电波监测仪上,波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你看见了什么?”沈遥问。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在发抖。
“门。”他说,“我自己的门。黑色的。门里面有声音,在说不要打开。”
“什么门?”
“我不知道。”林野攥紧刀柄,让龙兽鳞甲的触感压住手指的颤抖,“但陆辞的意识深处没有这扇门。何小雨的意识深处没有。沈知行的意识深处也没有。”
“只有你有。”
沈遥和宋知意对视了一眼。
“那扇门,可能就是寂灭者想要你打开的东西。”宋知意说,“也是增殖者想要阻止你打开的东西。或者反过来。”
林野站起身,走到维生舱前,看着里面沈知行平静的睡脸。
“不管那扇门是什么,现在没时间管它。先去新川市,找到何小雨。”
他转向宋知意。
“从这里到新川市,多远?”
“四百公里。一天就到。”
“明天出发。”
—
离开维生中心后,林野去了哨站的通讯室。
宋知意帮他接通了第九安全区的城防指挥部。等待信号接通的时间很长,长到林野以为线路断了。然后话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第九安全区城防指挥部。哪位?”
周世雄。
“周指挥长,我是林野。帮我叫我妹妹。”
周世雄沉默了一秒,然后话筒里传来他转身喊人的声音。又过了一阵,脚步声,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
“哥?”
林溪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你能跑了?”
“能。今天早上跑了五十米。”她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喜悦,“方会长说再过一周,我就能上城墙了。”
林野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小溪,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要进入裂缝对面。三链共鸣需要三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稳定裂缝的能量结构,但还需要一个枢纽,在现实世界用精神力连接我们三个人,保持回来的路不断。”他停了一下,“沈知行说,那个人必须是你。”
话筒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精神力够吗?”
“他说你的天赋比我高。五年前你能挡住异兽污染,保护了大脑其他区域。那道屏障相当于黄金级灵能师的水平。你那时候才九岁。”
林溪又沉默了一阵。
“如果我做这个枢纽,你会回来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话筒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林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那我做。需要我怎么准备?”
“宋知意会派人去第九安全区接你。哨站有专门的训练设施,你过来之后,会有人教你如何控制和使用你的精神力。”
“好。”
“小溪。”
“嗯。”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自己走到城门口来接我。”
“我会的。我已经能跑了。”
挂断通讯后,林野在通讯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通讯室,走向哨站的训练场。
他需要练刀。需要在新川市之前,把龙兽鳞甲刀练到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需要在见到何小雨之前,把第三条链上的“守护”两个字磨得更锋利。
训练场是掏空山体形成的一个圆柱形空间,直径五十米,高三十米。墙壁上布满了异兽冲击留下的痕迹。此刻训练场空无一人。林野走到中央,拔出龙兽鳞甲刀。
暗红色的刀身在穹顶灵能水晶的光芒下,流动着淡金色的血槽纹路。
他闭上眼睛,回想毁灭龙兽降临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喊声,能量防御罩濒临破碎的闪光,方镇山单膝跪地说“不算亏”的笑容,林溪从公寓爬到广场时身后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出刀。
不是任何招式。只是劈、砍、撩、刺、斩、抹、挑、削。猎魔者公会的八式标准刀法,他从见习练到白银,练了无数遍。但这一次不一样。每挥出一刀,他都能感觉到第三条链上“守护”两个字在微微发热。不是气血的温热,不是精神力的振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力量。
他想保护的东西越多,刀就越快。
他想保护的人越具体,刀就越重。
一刀斩下,训练场的合金地板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林野收刀入鞘,看着那道刀痕。
还不够。
他想起寂灭者借用守门人的身体说的那句话——“我在裂缝对面等你,林野。来我。”
想起增殖者还没有露面。想起沈知行意识最深处那扇黑色的门,门后面无数声音在喊“不要打开”。
想起何小雨——壹——在星空中转过身来,说“我的真名叫何小雨”。何远的女儿。背着粉红色小书包、在幼儿园门口亲了爸爸一下的四岁女孩。她在集体意识深处沉睡了三十一年,等待另一个能推开门的代行者去唤醒她。
想起何远墙上最后的刻字:“告诉她,爸爸很爱她。告诉她,爸爸不是怪物。”
林野再次拔出刀。
这一次,他的刀锋上同时亮起了三道光芒——暗红的气血,淡金的精神,以及第三种颜色。
一种极深极深的、近乎黑色的蓝。
和寂灭者附身守门人时左眼里那道光芒,一模一样的颜色。
林野看着刀锋上那道黑色蓝光,没有恐惧。
“你在我意识里留了那扇门。”他对着刀锋说,也对着意识深处那扇黑色的门说,“不管你想让我打开它,还是阻止我打开它——我都会自己决定。”
黑色蓝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是门后面的东西,听见了他说的话。
林野收刀入鞘,转身离开训练场。
明天,新川市。
去唤醒一个沉睡了三十一年的女孩。
去告诉她,她父亲不是怪物。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