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嗡鸣成了背景音,恒定,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感。巡逻艇在夜色中破浪前行,驶向南方未知的海岸线。客舱狭小但整洁,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陆隐躺在铺位上,身体随着船体轻微摇晃,极度疲惫,却毫无睡意。一闭眼,就是破碎的画面:周哲后心的匕首,陈铭圆睁的眼睛,方晴嘴角的血沫,林念站在红光里的背影……还有那句无声的“戳瞎它”。
他索性坐起身,舱内昏暗,只有舷窗透进一点仪表盘的微光。对面铺位,老K发出均匀的鼾声,但陆隐知道他没睡熟,右手一直搭在腰侧,那里藏着一把从巡逻艇厨房“顺”来的餐刀。
轻微的敲门声。陆隐警觉地看向门口。
“是我,白夜。”
陆隐起身开门。白夜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像是掌上游戏机的东西,屏幕亮着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墨给的,说是改装过的掌上终端,离线数据库,里面有附近海域的详细水文、一些港口信息,还有……他整理的部分关于‘M’的公开和半公开资料,主要是学术论文引用和模糊的商业报告。” 白夜将设备递给陆隐,“他说可以先看看,有助于我们‘了解对手’。”
陆隐接过,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图表,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机构缩写和化学式。“他这么大方?”
“是,也是试探。” 白夜在狭窄的过道坐下,声音很低,“他想看看我们的知识背景和理解能力。另外,我刚才借口检查伤口,在船上简单转了转。通讯室、驾驶台有人守着,但其他地方看管不严。船上有两套通讯系统,一套民用海事,加密级别一般;另一套是军规加密电台,应该是鲍里斯他们自己的。动力系统保养得不错,续航能力很强。武器……除了我们看到的,在底舱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形状像是存放重型武器的。”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陆隐问。
“专业。而且不像只有我们这一单生意。陈墨的‘海洋生物学家’身份可能不假,但他对情报流程和加密技术的熟悉远超普通学者。鲍里斯的手下行动默契,装备精良但低调,像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他们接受‘守墓人’的委托,金钱是重要因素,但可能也有别的目的——比如,借助这个任务观察‘M’,或者建立与类似隐秘组织打交道的渠道。” 白夜分析道,“目前看,他们履行合同的意愿是真实的,因为我们有价值。但价值用尽,或者出现更高出价者时,态度可能会变。”
“追兵呢?” 陆隐想起章末那些黑色作战服的身影。
“鲍里斯应该有所察觉。我注意到雷达作员在调整扫描模式,像是过滤特定频段的小型高速目标。但他们没说,可能是不想引起恐慌,或者……在评估威胁等级。” 白夜顿了顿,“我们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掌握更多主动。到了安全屋,我会尝试建立独立的通讯和监控节点,用林念留下的那个中继器,看看能不能找到‘渡鸦740’网络里的其他节点,或者……尝试用那个频率和呼号发送一次加密握手信号。”
“太冒险了,万一被截获……”
“用一次性密码,发送后即焚。而且,如果林念预留了这个后手,接收方应该也在等这个信号。我们需要知道,除了陈墨和鲍里斯,还有没有其他‘守墓人’的安排。” 白夜的眼神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陆隐点点头。他看向手里的终端,开始浏览那些关于“M”的资料。很多是边缘性的,涉及一些前沿生物科技公司的专利争议、少数科学家失踪的旧闻、以及几起被归结为“工业事故”或“自然原因”的离奇死亡事件,共同点是都隐约指向某个推动激进人类增强技术的影子资本。陈墨做了不少批注,将零散的线索串联,勾勒出一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轮廓。
“他下了功夫。” 陆隐喃喃道。
“所以他对我们带出的‘纪念品’势在必得。” 老K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坐起,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睡吧,小子。到了地方,有的是硬仗要打。现在,保存体力。”
后半夜在昏沉与警觉交替中度过。凌晨时分,巡逻艇引擎声减弱,船速放缓。透过舷窗,能看到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以及远处一片深色的、轮廓模糊的海岸线。不是港口,更像是荒凉的海岸,长着低矮的耐盐植物。
艇身轻轻一震,靠上了某个简陋的木质小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当地打扮、皮肤黝黑的男人,沉默地帮忙系缆。
鲍里斯敲开门:“到了。拿上你们的东西,动作快点,天亮前离开码头。”
四人带上所剩无几的行李(主要是林念的笔记本和那些储存器,用防水袋和捡来的旧背包装着),跟着鲍里斯下了船。陈墨已经等在码头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码头位于一个狭窄的、被红树林环绕的小河口,空气湿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咸水的气味。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热带植被的低矮丘陵,看不到任何城镇灯光。一条颠簸的土路从码头延伸进黑暗。
两辆沾满泥浆的旧越野车停在路边。鲍里斯示意他们上后面那辆,他和一个手下上前面的车。陈墨则和陆隐他们一起上了后车,开车的是另一个沉默的雇佣兵。
车队在黑暗中沿着土路颠簸前行,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和飞舞的蚊虫。路越来越差,有时几乎不算是路。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木薯田,田地尽头,依着一处缓坡,建着一栋不起眼的、水泥外墙的长方形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墙壁斑驳,窗户都装着结实的防盗网。
“就是这里。” 陈墨说,“鲍里斯的一个安全屋,几年前置办的,偶尔用来中转‘货物’或休整。很偏僻,最近的村子在五公里外,只有十几户人。水电自己解决,有储水罐和小型发电机。食物定期补充。”
车停在房子侧面一个简陋的车棚下。众人下车。鲍里斯的手下迅速散开,检查房屋四周。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些,虽然简陋,但净,有基本的家具、几张铁架床、一个厨房兼餐厅,还有一个独立的、放着几张旧办公桌和一堆电子设备的房间,算是工作室。
“两人一间,自己选。厨房有罐头和脱水食品,储水罐的水要烧开喝。发电机燃油有限,省着用。卫星电话只能用特定的,在工作室里,有加密。没事别乱跑,周围可能有毒蛇,也可能有不长眼的。” 鲍里斯言简意赅地交代,“陈博士和我住工作室隔壁。有情况会通知你们。先休整,明天我们再谈。”
分配了房间。陆隐和老K一间,苏芮和白夜一间。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四人几乎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下午才陆续醒来。热带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进光斑,空气闷热,只有一台旧风扇在吱呀转动。
陆隐走出房间,看到白夜已经坐在工作室里,对着那台加密的卫星电话和几台陈墨提供的笔记本电脑忙碌着。苏芮在厨房烧水,准备泡茶。老K则不见踪影。
“老K呢?” 陆隐问。
“出去了,说看看周围环境。” 苏芮递给他一杯热茶,“陈墨在后面的储藏室清点东西,鲍里斯在房顶检查天线。”
陆隐走到工作室门口。白夜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信号波形图。
“有发现吗?”
“林念的中继器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常规算法,更像是一种基于特定密钥序列和时间的动态密码。我正在尝试破解他可能使用的密钥生成逻辑……需要时间。” 白夜快速说道,“另外,我在尝试反向追踪陈墨提供的这个终端里的资料源头,有些线索指向几个受资助的私人研究机构和离岸空壳公司,交叉比对后,出现了一个重复的律师事务所名字,在开曼群岛注册。陈墨的资料里也提到了这家律所,但没深挖。”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苏芮在整理医疗记录和我们身上的伤情,看看有没有被植入东西或者残留药物的迹象。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白夜从旁边拿起一本薄薄的、用塑料封套包着的文件夹,递给陆隐。
文件夹里是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像是某种观察记录或实验报告的片段,图片模糊,文字是德文,夹杂着英文注释。记录的是一些动物在特定声光或化学下的行为异常和生理数据变化,期是十几年前。报告的页眉处,有一个被涂黑但隐约可辨的徽记——荆棘环绕的“M”。
“这是陈墨收集的?” 陆隐问。
“他说是几年前从一个倒闭的东欧私人研究所流出的废纸堆里找到的,当时没在意,后来和‘守墓人’的委托联系起来,才觉得可能有关。” 白夜解释,“报告里提到的几种诱导剂成分,和我们在岛上接触到的某些气味,以及方晴血液里可能残留的代谢物,有模糊的对应关系。”
正说着,老K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叶。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口,抹了把嘴。
“周围看过了,没别人。房子后面有个废弃的菜园,再往后是片杂木林,地形复杂,有几个地方适合设置预警陷阱。东边两公里有条小河,水流不大,但能取水。西边是那片木薯田,再远就是山了。暂时看还算隐蔽。但……” 他压低声音,“我在林子边缘发现了车辙印,很新,不是我们的车。轮胎花纹不一样,更宽,像是重型越野车或者皮卡。往山里去了。”
气氛瞬间凝重。
“鲍里斯知道吗?” 苏芮问。
“我刚才在房顶跟他提了。他说可能是偷猎的或者走私的,这一带偶尔有。但他已经加派了人手警戒。” 老K坐下来,眉头紧锁,“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车辙印太新,而且方向……是从山里往外开的,不是进去。”
陈墨这时从储藏室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推了推眼镜:“这一带确实不太平,除了偷猎走私,偶尔也有武装团伙活动。不过鲍里斯在这里经营了几年,有他的门路,一般不会来惹事。但谨慎点没错。尤其是我们刚到这里。”
“陈博士,” 陆隐拿起那份德文报告,“这份资料,你觉得‘M’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在进行这种实验了?”
陈墨走过来,看了看报告,点头:“‘M’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久。这些实验看起来粗糙,但理念一脉相承——外部对生物行为和心理的定向影响。他们像在打磨工具,早期用动物,后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你们在岛上经历的,可能是他们更‘成熟’、更‘系统化’后的版本。” 陈墨继续说,语气严肃,“将特定的心理创伤、社会关系模型、死亡威胁和未知科技结合起来,创造一个极端可控的‘实验场’,观测人性反应。这需要的资源、技术和冷酷,远超普通犯罪组织。‘守墓人’警告我们其触角很深,绝非虚言。”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K问,“就躲在这里,等你们分析完资料,然后呢?”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陈墨坐下,看着四人,“第一步,是确保你们安全,恢复状态。第二步,是消化和验证你们带出的信息,尤其是‘守墓人’笔记本里的内容。第三步,据信息,决定下一步行动——是继续隐藏,等待时机;是尝试接触可靠的媒体或调查机构;还是……利用这些信息,从某些角度对‘M’进行有限的打击或扰。这需要我们一起决定。”
“但首先,” 鲍里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脸色有些阴沉,“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什么麻烦?” 苏芮问。
鲍里斯走到工作室唯一那台连接着简易监控屏幕的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分割出几个画面,是房子周围几个隐蔽摄像头拍到的实时图像。他放大其中一个——是通往这里的那条土路的远端。
画面里,两辆覆盖着伪装网的深绿色越野车,正停在距离房子大约一公里的路口。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本地常见的杂色衣服,但动作练,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朝这个方向观察。其中一人的侧脸,在拉近的镜头下,隐约可见耳后有一小块深色纹身,形状模糊,但有点像……简化版的荆棘?
“他们不是偷猎的。” 鲍里斯冷冷地说,“是冲我们来的。发现多久了?” 他问手下。
“大约二十分钟前出现在监控边缘,停在那里没动,似乎在观察和确认。” 手下回答。
“是‘M’的人?还是走私船同伙?” 陆隐心头一紧。
“不像本地团伙。装备和纪律性都不对。” 鲍里斯盯着屏幕,“纹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报告。” 他看向陈墨。
陈墨脸色也变了,他迅速在另一台电脑上搜索着什么,调出几张模糊的图片,是不同场合下某些武装人员耳后或颈侧的纹身特写,虽然样式有差异,但核心元素都是荆棘、眼睛或某种抽象符号。
“是‘M’的外围行动人员标记!代号‘园丁’,负责清理痕迹、追踪目标、处理‘实验溢出’!” 陈墨声音发紧,“他们通常以小型雇佣兵或安保公司名义活动,但实际受‘M’直接或间接控制。他们找来了……这么快!”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刚获得的短暂喘息,瞬间被更冰冷的危机取代。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老K立刻进入状态。
“画面里能看到六个,车里可能还有。装备……至少是自动,可能有榴弹发射器。看车型,可能还带了重火力。” 鲍里斯快速判断,“他们停在路口观察,是在确认目标,呼叫支援,或者等天黑。”
“这里不能待了。” 苏芮果断道。
“走不了。” 鲍里斯摇头,“只有一条路出去,他们堵在路口。周围是丛林和山,徒步走不远,而且我们目标明显。房子虽然不坚固,但有一定防御性,有预警,有武器。坚守待援,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打掉他们。”
“援兵?你还有后手?” 老K问。
“我发了紧急信号。但我的人赶来最快也要三小时。而且,如果‘园丁’大规模出动,他们可能也在路上被拦截。” 鲍里斯脸色难看。
“主动出击,我们有把握吗?” 陆隐问。
鲍里斯计算着:“我们这边,我,三个手下,加上你们四个有战斗经验的,八个。对方明面六个,暗处未知。我们有地利,有准备。但他们是专业清理队,心狠手辣。硬碰硬,胜负五五开,而且会暴露这个据点。”
“也许……不用硬碰硬。” 白夜忽然开口,他停止了敲击键盘,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我刚刚……用林念的中继器和那个频率,发送了加密握手信号。”
“然后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夜指着另一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极其微弱的信号波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收到了……回应。”
“信号源很近。就在……东边,不到两公里。”
“回应代码是……‘守墓人’预留的次级验证码。”
“对方在问……”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需要园丁吗?’”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