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走到供销社门口,站住了。
三层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红旗人民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拎着东西。
上辈子她来过这儿。来过很多次——买东西、找姐姐、后来被顶替之后,还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看过。看着别人进去,看着别人出来,看着自己本该待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户口本,录取单,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她昨晚写好的——万一人家问什么,她答不上来,就照着念。
其实用不着。她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
一楼是柜台,卖烟酒糖茶、用百货。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聊天的,有织毛衣的,有给顾客拿东西的。苏敏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她直接上了二楼。
楼梯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安静一些,一排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业务科、财务科、工会……她往里走,找到最里面那间。
人事科。
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苏敏推开门。屋里一张办公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后面,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正低头写字。她抬起头,看了苏敏一眼:“找谁?”
“同志你好,”苏敏说,“我是新来的售货员苏敏,来报到。”
她把录取单和户口本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苏敏?哪个苏?”
“苏州的苏,敏锐的敏。”
“哦。”女人低头翻录取单,“中专毕业?学什么的?”
“文书档案管理。”
“那怎么来当售货员了?”
苏敏顿了一下,笑了一下:“专业不对口,先着。”
女人也笑了,笑得很淡,但没什么恶意:“行,先着。坐吧。”
苏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开始问: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父母姓名、政治面貌……苏敏一个一个答,答得清楚,没有磕巴。
女人写完,放下笔,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怵。有些小姑娘头回来,说话都哆嗦。”
苏敏说:“怵也得来,工作在这儿呢。”
女人笑了一声,站起来:“等着,我去叫主任。”
她出去了。苏敏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挂钟,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上辈子她来过这儿吗?没有。她妈说“你一个姑娘家知道怎么报到”之后,她就不敢来了。后来是她妈替她来的,带着她姐。
钟走了三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出头,穿灰色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苏敏,点了点头:“苏敏是吧?我是人事科主任,姓王。”
苏敏站起来:“王主任好。”
王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她的录取单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能把人看透。
“售货员这工作,”他说,“累。站一天,腿肿。遇上不讲理的顾客,骂你不能还口。你小姑娘受得了?”
苏敏说:“受得了。”
“过没?”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受得了?”
苏敏想了想,说:“我晕车。但晕车也得坐车,不能因为晕就不出门。”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着和气了不少。
“行,”他站起来,“好好。咱们供销社不养闲人,但你肯,就有奔头。”
苏敏也站起来:“以后工作上有不懂的,我会多学多问,好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王主任点点头,对那个卷发女人说:“带她去一楼,找张大姐带一带。”
出了门,卷发女人边走边问:“你刚才那句话跟谁学的?”
“哪句?”
“多学多问,不给领导添麻烦。”
苏敏顿了一下:“我……自己想出来的。”
卷发女人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想得挺好。王主任就爱听这个。”
一楼,烟酒柜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给顾客拿烟,动作麻利,嘴上还跟人唠着:“……这个烟劲大,你爸抽惯了别的,不一定适应……”
卷发女人等她把顾客打发走,喊了一声:“张姐,给你带个徒弟。”
张大姐转过身,打量苏敏。苏敏也看她——圆脸,短发,围裙上蹭了点灰,但收拾得净利落。
“哟,小姑娘多大?”
“十八。”
“十八就上班了?挺好。”张大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中专毕业?”
“嗯。”
“学什么的?”
“文书档案。”
张大姐噗嗤笑了:“那跟卖货可不搭嘎。会算账不?”
“会。”
“会打算盘不?”
“会一点。”
“一点就行,慢慢练。”张大姐说着,指了指柜台里面的凳子,“坐吧,今天先看,别上手。明天再教你。”
苏敏没坐。她站在柜台边上,看张大姐招呼顾客,看了一会儿,问:“大姐,早上几点开门?”
“七点半。你提前十五到,先把地扫了,柜台擦一遍。”
“好。”
“抹布在那边挂着,别用错了——擦柜台的和擦玻璃的分开。”
“好。”
“货架上的货,每天下班前要清点,少了要赔。不过刚开始你不用管,跟着我看就行。”
“好。”
张大姐扭头看她:“你这孩子,怎么光说好?”
苏敏愣了一下:“那……应该说什么?”
张大姐又笑了,这次笑得大声了一点:“行,挺好。有些小年轻,教她两句,她顶你十句。你不顶嘴,省心。”
上午的生意不忙,稀稀拉拉来几个人。苏敏就站在旁边看,看张大姐拿货、报价、收钱、找零、开发票。开发票要用复写纸,垫两层,写得用力,不然底下那联看不清。张大姐写得快,唰唰唰,一串数字,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会开发票不?”张大姐问。
“没开过。”
“下午人少了,我教你。”
中午,张大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铝饭盒,一个递给她:“吃吧,食堂打的,一块钱,月底从工资里扣。”
苏敏接过来:“谢谢张姐。”
“别谢,以后你天天都得吃。”张大姐打开自己的饭盒,边吃边说,“咱们这班,中午轮流吃,不能一起走,柜台不能离人。你以后跟我搭班,我吃的时候你看着,你吃的时候我看着。”
“好。”
“吃得惯不?”
苏敏低头看饭盒里的菜——土豆丝,一点肉末,米饭压得瓷实。她扒了一口,咽下去:“吃得惯。”
张大姐看着她,忽然问:“你家在哪儿?”
“河东。”
“远不远?”
“走半个多钟头。”
“那得起多早?”
苏敏算了一下:“五点半。”
张大姐啧了一声:“够辛苦的。”
苏敏没说话。她想起上辈子在街道工厂,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一个月三十七块五。那才叫辛苦。
下午张大姐真教她开发票了。先让她在草稿纸上练,写期、写品名、写数量、写单价、写总价。苏敏写得慢,但没出错。
“手挺稳。”张大姐说,“有些小姑娘,一拿笔手就抖。”
苏敏心想:我抖了一辈子了,这回不想抖了。
五点,下班时间到了。张大姐让她看着,自己把当天的现金点了一遍,又对着票据数了一遍,分文不差,才收进钱箱,锁好。
“明天七点到,别忘了。”
“记住了。”
苏敏走出供销社,天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往对面马路牙子看了一眼。上辈子她站过那儿,站着看,看了很久。
这回不用了。
她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她推开门。堂屋里,她妈坐在桌边,她爸坐在炕沿上抽烟,她姐苏慧坐在炕里头,拿手绢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一进来,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妈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压着东西:“回来了?”
“嗯。”
“上班去了?”
“嗯。”
“报到成了?”
“成了。”
她妈顿了一下,看了看炕上的苏慧,又回过头来:“敏儿,妈跟你商量个事。”
苏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说。”
“你姐……”她妈指了指苏慧,“她在乡下吃了五年苦,回来好不容易有个盼头,那个售货员的工作,她真的很想要。你今天去报到,人家有没有说,能不能换个人?”
苏敏看着她妈。
上辈子她妈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站在这里,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又说:“你年纪小,以后还有机会。你姐耽误不起了。”然后她姐就哭,她爸只沉默着抽着烟,她就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点头。
“妈,”她说,“工作是我考的。”
她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我知道是你考的,但是……”
“录取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可以换的嘛,跟人家说说……”
“我说了。”苏敏看着她妈,“我说我是苏敏,来报到。人家登记了,主任也见了,明天正式上班。换不了。”
她妈不说话了。
炕上,苏慧的哭声大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在乡下五年……我回来啥也没有……你就让着我怎么了……”
苏敏转过头,看着她姐,从小她妈就偏疼这个姐姐,她不会说话不讨她妈喜欢,只是沉默着听从家里的安排。
她姐哭得委屈,哭得真心。上辈子苏敏信了这眼泪,觉得姐姐真可怜,自己真不应该。
但这一次,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姐姐在乡下五年,是苦。但那是谁让她去的?不是她苏敏。她那时候才几岁?连饭都吃不饱。这五年苦,凭什么要她来还?
而且,还了一辈子,还没还够吗?
“姐,”她说,声音很平,“你哭了一下午了,累不累?”
苏慧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愣住了。
她爸在炕沿上咳了一声,烟灰掉下来,他也没弹。
她妈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你姐心里难受,哭两声怎么了?”
苏敏看着她妈,又看看她爸,再看看她姐。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她。
上辈子她被这六只眼睛盯怕了。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好像她欠他们所有人的。
这辈子不欠了。
“我明天七点上班,”她说,“得早起,先睡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的声音响起来,压低了,但压不住:“这丫头怎么回事,出去一天,回来变了个人似的……”
接着是她姐的哭声,小了一点,还在抽抽搭搭。
苏敏坐在床沿上,听着这些声音。
上辈子她听完这些话,会哭,会觉得自己不孝,会半夜爬起来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现在她只想一件事——
明天七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