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在置地广场门口看见陈婉琳的。
那天她去中环办点事,从证券行出来,沿着德辅道走。太阳很大,她把墨镜戴上,手里拎着帆布包,脚步不快不慢。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身锃亮,映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司机下来开门,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
陈婉琳从车里出来。
苏晚棠没见过她本人,但一眼就认出来了。霍绍霆的书房里有一张全家福,陈婉琳站在霍绍霆旁边,穿着宝蓝色的旗袍,笑容端庄。
照片已经拍了有几年了。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三十不到,现在应该也三十出头了。
真人比照片瘦一些,颧骨高了一点,但气质还在。穿着一件黑色的香奈儿套装,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黑色的高跟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爱马仕。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是暗红色的。
她下车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拎包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应该是助理或者保姆。
陈婉琳站在车边,往左右看了一眼。目光从苏晚棠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很短。
但苏晚棠知道,她看见了。
陈婉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就像看见路边的一棵树、一盏路灯,看见了,然后忘了。
她迈步往置地广场里面走,助理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
门僮拉开门,陈婉琳消失在门后。
苏晚棠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站在太阳底下发了一小会儿呆。
周围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白领脚步匆匆,拎着购物袋的太太们从商场里出来,卖报纸的小贩在路边吆喝。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苏晚棠重新戴上墨镜,沿着马路继续走。
她本来打算去金行看看金价,现在不想去了。
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找了一家糖水铺,坐下来,要了一碗绿豆沙。
糖水铺很小,几张桌子,塑料椅子,风扇在头顶嗡嗡转。老板娘端了绿豆沙过来,笑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加冰”,她说“加”。
冰绿豆沙凉丝丝的,甜度刚好。她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一幕。
陈婉琳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轻视,不是敌意,是——无视。
就像看一件家具。存在,但不重要。
苏晚棠舀了一勺绿豆沙,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外室就是外室,上不了台面。霍绍霆给她钱,给她房子,给她车,但不会带她出席公开场合,不会在报纸上提她的名字,不会让她出现在霍家的家庭聚会上。
这些都是她当初点头的时候就清楚的。
但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陈婉琳穿着香奈儿,从劳斯莱斯里出来,走进置地广场。她穿着打折的连衣裙,拎着帆布包,站在路边,像一棵路边的树。
苏晚棠把最后一口绿豆沙喝完,放下碗,拿出钱包付了钱。
“老板娘,多少钱?”
“六块。”
苏晚棠给了钱,站起来,走出糖水铺。
阳光还是很大,她戴上墨镜,沿着巷子往外面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榕树的阴影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陈伯发来的消息:“美元又涨了,你那两万浮盈快两千了。”
苏晚棠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马路对面的置地广场。
陈婉琳还在里面,大概在逛某个名品店。买衣服、买包、买首饰,花多少钱都不心疼,
苏晚棠以前也会羡慕。现在不羡慕了。
万一哪天霍家不要她了,这些东西就都没了。
苏晚棠不一样。
她的黄金、、外汇,是她的。跟霍绍霆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老周在车里等着,看见她过来,下车开门。
“太太,回家?”
“回家。”
车子拐出中环,往跑马地方向开。苏晚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弥敦道上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一个老头坐在路边卖彩票,面前摆着一张小板凳。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手挽手走过,笑得很大声。
苏晚棠看着这些,忽然觉得,中环那些高楼大厦,跟她也沒有太大关系。
她有她的路要走。
回到家,安安还没放学。阿珍在厨房里切菜,看见她进来,说了一句“太太回来了”,继续切。
苏晚棠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她拿起来翻了翻。财经版有一篇关于深圳特区的文章,她看了两遍,把重要的地方折了个角。
然后她从沙发垫底下抽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没花钱。金价没看,没动,外汇浮盈两千。
总资产大概四十二三万。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句:“中环偶遇陈婉琳。”
写了,又觉得没必要,拿笔划掉了。
合上账本,塞回去。
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霍绍霆不来了,她能不能靠自己把子过下去?
答案是:能。
不是可能,是能。
她现在有四十几万,有黄金,有,有外汇。就算霍绍霆明天就不来了,她也能把安安养大,能把子过下去。
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宽裕,但不会回到十年前那种子了。
苏晚棠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几朵小花,白色的,藏在绿叶中间,香气淡淡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很舒服。
安安放学回来,从车上跳下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见她站在阳台上,仰着脸喊了一声:“妈妈!”
“嗯。”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安安跑进屋,书包扔在沙发上,跑到阳台上,抱住她的腿。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英语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苏晚棠低头看他:“真的?”
“真的!卷子在我书包里,你自己看。”
苏晚棠笑了一下,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走,进去看。”
一大一小进了屋。
夕阳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金灿灿的。
风吹过来,花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