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秦可儿的自拍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一个品检员,晚上十一点多给刚来一星期的部长发自拍,配文说要”对品检数据”。
鬼才信。
早上到办公室,桌上照例放着苏小婉的豆浆和包子。今天多了一个煮鸡蛋,便利贴上写着:”部长记得吃鸡蛋,补营养 :)”
我吃了鸡蛋喝了豆浆,打开电脑翻这个月的品检报表。
品检数据确实有问题——A线上个月的抽检良品率和全检良品率之间差了3个百分点。抽检是品检室做的,全检是产线自己做的。两个数据对不上,要么是抽检有猫腻,要么是产线的数据造了假。
不管哪个,都得跟品检室对一下。
九点半,我拿着报表走出办公室。
品检室在B车间旁边,一间白漆刷过的大房间,靠墙一排作台,上面摆着显微镜、万用表、各种测试治具。
推门进去,里面有四五个品检员在活。
最里面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短发,染了一点点棕色,耳朵上挂着两颗银色的小环。穿着标准工服,但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线条净的小臂。
她嘴里叼着一棒棒糖,绿色的杆子从嘴角伸出来,手上正拿着镊子夹一块电路板凑在灯下看。
秦可儿。
看到我进来,她把棒棒糖从嘴里——啵的一声——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哟,林部长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品检室里其他人全抬头看了我一眼。
“秦可儿,上个月的品检报表拿一下,我有几个数据要核。”
“好嘞。”她放下镊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纸,走过来递给我。
走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工服也改过——不是像刘美珊那样收腰,而是把领口剪低了两公分。就那两公分,锁骨全露出来了。
锁骨右侧有一片暗红色的纹身,像是一朵花的轮廓,但大部分被工服挡着,只露了几片花瓣和一截藤蔓。
“看什么呢?”她把报表递到我面前,嘴角带笑。
“看你的报表。”
“那你眼睛可不是往报表上看的。”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糊地说。
我接过报表没搭她的话茬,直接翻到数据页。
“A线的抽检良品率95.8%,但产线自检报的是93.2%。抽检比自检还高?”
“这不正常吗?”她靠在作台边上,双手撑在身后,”品检抽的样本小,波动大。”
“连续三个月都高,不是波动的问题。”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来了兴趣。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自检数据上做手脚?”
“我没说是谁。我只是说数据对不上。”
她把棒棒糖,舔了一下嘴唇,凑近了一步。她身上有一股薄荷味——不是香水,是棒棒糖的味道混着清凉感。
“林部长,你该不会是在查赵德胜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嗤了一声:”不用那么看着我。赵德胜那点破事,品检室的人都知道。他每个月从A废品里捞东西,品相好的偷偷拿出去卖。自检数据压低,就是为了多报废。”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品检员啊。”她把报表从我手里抽走,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个数字,”你看这个——上个月A线的报废品入库数量是1200件,但品检室这边记录的实际报废送检只有890件。差了310件。”
“这310件去哪了?”
“你去问赵德胜啊。”她笑着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不过我建议你别问。直接去盘他的仓库。”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310件报废电子元件,按算不了大钱,但如果是以”良品”的价格卖到外面的翻新渠道——那就是每个月好几万。
“这些数据你手上有底?”
“当然有。品检记录我每个月都存档的。”她拍了拍抽屉,”纸质版和电子版都有。”
“给我一份。”
“可以。”她歪着头看我,”但是——”
“但是什么?”
“你得请我吃个饭。”
“这是工作。”
“工作也不耽误吃饭啊。”她把棒棒糖从嘴里冲我晃了晃,”品检室跟生产部长对数据,去食堂边吃边聊不是很正常?”
旁边的品检员低着头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中午食堂。”
“食堂多没意思。”她摇头,”晚上。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麻辣烫。”
“——行。”
她满意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冲我眨了一下眼。
“林部长,你微信还没加我呢。昨晚发的,已读不回?”
“忙忘了。”
“忙忘了。”她学了一遍我的语气,然后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扫。”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黑猫叼着一条鱼。
“加好了。”她的手机嗡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逸辰,三个字。微信名这么正经。”
“你叫什么?”
“你自己看。”
我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名叫”可儿不乖”。
“……行。”
“怎么?不好听?”
“挺符合你的。”
她哈地笑了一声,拍了一下作台。
“部长,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我拿着报表走出品检室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刘美珊。
她站在品检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表情有点僵。
“美珊,你来品检室?”
“送检测样品的。”她把表格往身前一挡,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的报表,再滑到我身后的品检室门口。
品检室里隐约传来秦可儿哼歌的声音。
刘美珊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跟品检室的人很熟?”
“对数据。”
“哦。”她把表格递给了门口的另一个品检员,没有进去,”那你忙。”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今晚有空吗?我想——”
“今晚约了品检室对数据。”
她的脚步停了半秒。
“好。那改天。”
她的声音平平的,但我看到她攥表格的那只手,指关节白了一瞬。
走远之后她的马尾甩了一下——比平时用力。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品检报表,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赵德胜的报废品猫腻。
另一件是刘美珊离开时那个甩马尾的力道。
回到办公室,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秦可儿:”晚上六点半商业街麻辣烫,不许放鸽子 “
第二条是刘美珊:”今晚对完数据记得早点休息。”
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波浪线,没有任何撒娇的符号。
净净的一行字。
越净,越不对劲。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核算那310件报废品的去向。
数据不会骗人。
但女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