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棠给的储物戒里东西不多,但够用。
一套黑色夜行衣,布料柔软,关节处缝了薄铁片,既不影响活动又能护住要害。一张黑铁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道缝。还有一双薄底快靴,鞋底刻了消音阵法,踩在枯叶上也不会发出声响。
纪凌霄换上这身行头,站在破庙里那半截神像前。神像残破的手掌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影子,像一只正在抓握什么的手。他看了那影子一眼,转身出了门。
青石镇的地下擂台场不在镇子里。
白小棠给他的地图上标着一个位置——镇西三十里,一座废弃的采石场。他沿着官道走了一刻钟,然后拐进一条山路。山路两旁长满了野荆棘,枝条上挂着不知是人还是兽留下的碎布片,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采石场的入口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矿洞。洞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独臂,一个独眼。独臂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死气沉沉的灯笼,惨白的光照在地上,连影子都照不出来。
“牌子。”独眼的说。
纪凌霄递上那块刻着“吞噬者”的铁牌。
独眼的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扔给独臂的。独臂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将铁牌按上去。玉简亮了一下,独臂的点了点头。
“新人。炼气三层。”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报名费十块灵石。”
纪凌霄顿了一下。
他没有灵石。
白小棠没给他灵石。
“报名费已经付了。”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白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穿白天那身鹅黄襦裙,换了一身跟纪凌霄同样式样的夜行衣,只是颜色是深青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她抛给独臂的一个小布袋,里面传出灵石碰撞的脆响。
独臂的数了数,点头。
“进去。第三擂台,今晚第三场。对手是炼气七层的‘血手’张莽。”
纪凌霄往里走。白小棠跟在他身后。
矿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洞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跟洞口一样的惨白灯笼,光线不强,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却看不清旁边人的表情。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至少百丈见方,穹顶高达十丈,上面布满了加固阵法的纹路。空间正中央是一座石质擂台,三丈见方,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漆还是血。擂台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已经坐了上百人,各色各样的都有——蒙面的、不蒙面的、穿锦衣的、披兽皮的。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嗡嗡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一窝躁动的马蜂。
白小棠拉着他在看台角落里坐下。
“第三擂台是最低级的资格赛。”她压低声音,“规则很简单——掉下擂台算输,认输算输,死了也算输。除了这三种情况,比赛不会停止。”
“武器呢?”
“随便。刀剑暗器毒药阵法,什么都可以。”白小棠看了他一眼,“你的人。”
纪凌霄把目光投向擂台。
台上正在打第一场。两个炼气期的散修,一个用刀,一个用爪。用刀的那个已经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显然断了。用爪的那个正在绕着圈子,像猫戏老鼠一样时不时抓一爪,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
观众们在欢呼。不是为任何一方欢呼,只是为血欢呼。
用爪的最后一爪抓碎了用刀的喉咙。血喷出来,洒在擂台上,跟台面上原有的暗红色融为一体。观众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落回去。
“第一场,蝎子胜。”
管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第二场打得更快。一个用锤的壮汉对一个用剑的瘦子。用锤的冲上去就是一锤,用剑的闪开,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膝盖。壮汉跪倒,瘦子第二剑抹了他的脖子。全程不到十息。
“第二场,竹叶青胜。”
然后管事念出了纪凌霄的代号。
“第三场。吞噬者,对血手张莽。”
纪凌霄站起来。
白小棠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颤——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
“张莽的血手功专破护体灵力。”她飞快地说,“他的掌心有毒,被他碰到就会中毒。别跟他硬碰。”
纪凌霄点了点头,抽出手腕,走下看台。
擂台旁边的石阶被血浸得发黑,踩上去有点黏。他一步一步走上去,黑铁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张莽已经在台上了。
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赤着上身,口纹着一只血红色的手掌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果然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面。他看见纪凌霄瘦削的身形,咧嘴笑了。
“炼气三层?”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擂台空间都能听见,“管事的是不是搞错了?这是资格赛,不是屠宰场。”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纪凌霄没有说话。他在擂台的另一侧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里那团灰色雾气安静地伏着。自从他学会接纳它之后,它就不再失控了。但它也没有变弱。它只是学会了等待。
“开始。”
管事的声音落下。
张莽没有动。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纪凌霄,像在看一道已经端上桌的菜。
“小子,报个名号。虎爷不无名之——”
纪凌霄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张莽。灰色雾气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不再是失控地四处乱窜,而是像一条有生命的绳索,笔直地射向张莽。
张莽皱眉,一掌拍出。
血手功。
猩红色的掌风与灰色雾气撞在一起。张莽预想中的碾压没有发生。灰色雾气没有被打散,它直接缠上了掌风,然后——
吞了下去。
猩红色的掌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消失。而灰色雾气像吃了一顿饱饭,膨胀了一圈,颜色也深了几分。
张莽的脸色变了。
“吞噬之力?你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纪凌霄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不是靠速度。是靠吞噬。他一边冲一边释放灰色雾气,雾气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将张莽匆忙拍出的第二掌、第三掌全部吞掉。张莽的血手功在灰色雾气面前,就像雪落进沸水里。
纪凌霄的右手按上了张莽的口。
吞噬,发动。
张莽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他体内的灵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向纪凌霄的掌心,被那股灰色雾气贪婪地吞噬。他的血手功,他苦修了十五年的炼气七层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三息。
只用了三息,张莽就瘫倒在擂台上。他的修为从炼气七层跌落到炼气一层,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灵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纪凌霄戴着黑铁面具的脸。
“怪物……你是怪物……”
纪凌霄收回手。
灰色雾气心满意足地缩回他掌心里,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餍足地打了个滚。他能感觉到,张莽的灵力正在他体内被炼化。不是转化为他自己的灵力,而是被那股吞噬之力吸收,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而他的境界,在这一刻悄然攀升。
炼气四层。
“第三场。吞噬者,胜。”
管事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整个擂台空间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锅。
上百个观众同时开始说话,嗡嗡的声音比之前响了三倍不止。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刚才那是什么力量?”坐在前排的几个散修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离擂台远一点。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人从看台最高处的包间里探出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纪凌霄的右手。
纪凌霄走下擂台。
白小棠在石阶尽头等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走得很快。纪凌霄没有说话,任由她拉着。他的右手掌心还在微微发热,那股吞噬之力正在消化刚刚吞下的灵力,像一条蛇在慢慢吞咽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猎物。
走出矿洞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白小棠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刚才吞噬了张莽的修为。”
“是。”
“他的修为变成了你的?”
“不是。变成了它的。”纪凌霄抬起右手,灰色雾气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它变强了,所以我变强了。但它不会把吞噬的灵力直接给我。它只给我它消化后的东西。”
白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用不着像别人一样苦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只需要不停地吞噬。吞噬灵力、吞噬妖兽、吞噬天材地宝——吞噬一切。你变强的速度,会比任何人都快。”
纪凌霄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吞天老人说的话。
天脉非赐,是饵。每一个天脉觉醒者,都是天道圈养的食物。前面六个已经被吃掉了。
他是第七个。
但他不是食物。
他是那个长了牙齿的食物。
“下一场什么时候?”他问。
“三天后。”白小棠说,“你今晚的表现已经传出去了。三天后的对手,不会是炼气七层这种级别的了。”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今晚的观众里,有天璇宗的人。”
纪凌霄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他在擂台上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天璇宗功法的独特波动。那个人没有出手,只是看着。看着他吞噬张莽的修为,看着他突破炼气四层,看着他走下擂台。
是苏长卿的人。
“苏长卿很期待见到你。”
纪凌霄想起管事转述的那句话,右手掌心的灰色雾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它会让他见到的。
三个月后,天璇论道。
他会让他见到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