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青云峰外的风从山门缝里一丝丝灌进来,吹得新修好的门匾轻轻晃动。
苏九幽贴着阴影往外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
他没走正门。
而是先沿着主殿背后那道半塌旧墙翻过去,再借一棵歪脖子老树压到外侧石坡,最后才摸向山门右侧那条最不起眼的下山缝。
这套路,他白天就已经顺手记下了。
人可以先留。
但山门怎么出,路怎么退,他一定得先算明白。
然而他脚尖刚踩上那块下山碎石,一道黑影便已无声立在路口。
楚狂。
重剑未出鞘。
可人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块死死压住去路的铁门。
谁来都得先撞一下。
很稳。
苏九幽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倒先稳住了。
“大师兄,这么巧?”
楚狂看着他,神色没什么波动。
“不巧。”
“我守门。”
苏九幽嘴角抽了下。
他最烦这种人。
不和你兜圈。
也不吃你那套话头。
他索性摊了摊手。
“我就是出来透口气。”
“顺便看看山门外的风水……”
话没说完。
楚狂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回去。”
苏九幽眼神顿时变了。
这位大师兄是真不打算让他试出半步。
既然软话没用,他心念一转,袖中三枚细钉无声滑出,直打楚狂脚边、侧岩和头顶老树。
不是为了伤人。
是为了借响和灰,硬生生晃出一道缝。
可楚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重剑带鞘往地上一顿。
砰!
那三枚细钉刚飞出去,便被震得偏了方向。
一枚钉进树皮。
一枚砸碎石头。
还有一枚直接弹回苏九幽脚边。
苏九幽心里暗骂。
这人不是只会正面硬冲。
是真稳。
稳得一点缝都不留。
“试完了?”
一道平静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
苏九幽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顾长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门里侧,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只打算看他试到哪一步。
苏九幽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在对方面前,可能真跟账页上写了字没区别。
“师尊。”
他笑了一下。
“弟子就是想……试试山门守得牢不牢。”
顾长青看了他一眼。
“试完了,觉得如何?”
苏九幽沉默了两息。
“大师兄守门,挺牢。”
顾长青嗯了一声,竟也没动怒,只缓步走到他面前。
“想走,可以。”
“但在走之前,你得先把三样东西留下。”
苏九幽眯了眯眼。
“哪三样?”
顾长青抬手,一手指点了点他眉心。
“第一,命。”
“第二,账。”
“第三,你现在知道的那几条线。”
苏九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命也要留?”
顾长青平静道:
“你以为昨夜碎掉锁魂印,这事就彻底完了?”
“那只是外层锁。”
“你魂海里那口被养魂井和旧印撕开的裂,没这么快合上。”
“现在离了我给你的黑玉髓和后续压魂手段,你或许不会立刻死。”
“但再碰一次血灵宗那套旧印或魂索,你会死得比昨夜更快。”
苏九幽心里狠狠一沉。
他知道顾长青不是在吓他。
因为昨夜自由下来以后,他魂海深处确实一直还有一丝极细极冷的抽痛。
本来他还以为是脱印后的余波。
现在听顾长青这么一说,才明白那本不是余波。
是还没清净。
顾长青继续道:
“至于账。”
“你已经把血骨渡、阴风驿、黑沙库三条线拆出来了。”
“你现在走,血灵宗下一步怎么补,你知道。”
“这些东西,你也得先留下。”
“不然本座为什么白救你?”
苏九幽喉头发涩。
他忽然发现,顾长青说话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狠。
而是他把账算得太直。
不绕。
也不给你装傻的口子。
“那第三样呢?”
顾长青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的那几条暗仓、运灵和传讯线。”
“你若留在青云宗,这些线是宗门的刀。”
“你若带着走,它们就会变成你给自己买命的筹码。”
“本座不喜欢别人拿我青云宗的筹码,去换他自己的路。”
“你若真这么做了。”
“本座今天能把你从井里捞出来,明天也能亲手把你再扔回去。”
苏九幽彻底沉默了。
因为顾长青把他心里那点小算盘说得一字不差。
他今晚真要跑,除了想试山门,也确实打算把这三条线捏在手里。
以后无论是卖给血灵宗、还是卖给别家,都能替自己换条命。
可现在,这条退路被顾长青当场点破了。
楚狂一直站在旁边没嘴。
只是重剑压地,堵着苏九幽唯一那条能硬冲出去的线。
山门口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苏九幽先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师尊算得是真清。”
“弟子认。”
“那三条线,我全交。”
顾长青这才点了点头。
“说。”
苏九幽索性不再耍心眼,直接把自己昨夜拆出来又私下补算过的一层全说了出来。
血骨渡运灵,接的是外矿和阴料。
阴风驿传讯,接的是主宗外令和暗信。
黑沙库存料,压着的是各种来不及直接送进主宗的阵料、血晶和一批主宗自己都不愿过明账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
这三条线现在都在加速往回收。
照这势头,赵无极很可能已经不只是在补外围,而是在一步步收口,准备把整个局往主宗收。
顾长青听完,心里也更定了。
赵无极果然已经开始补网。
那就更该趁他网还没收死,先剪掉一条腿。
“第一刀。”
顾长青抬眼看向山下黑夜。
“不碰主宗大门。”
“先拿血骨渡。”
苏九幽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它?”
“因为它最像命脉。”
顾长青淡淡道:
“也最像饵。”
“先劈一刀,看看赵无极后面那只手往哪动。”
苏九幽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顾长青不是没看出来赵无极在补网。
他是看出来了,还准备顺着那张网反摸回去。
苏九幽想到这里,心里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现在不是被关在青云宗。
而是在跟着一个明知道前头有坑,却还敢先过去摸刀口的人走。
这种打法,连苏九幽这种天生喜欢给自己留退路的人,都觉得有点疯。
可疯归疯。
也真稳。
因为顾长青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赌一把”。
他说的始终是,看一刀之后,手往哪动。
这就不是赌。
是算。
顾长青看着他,最后淡淡补了一句。
“苏九幽。”
“弟子在。”
“本座允许你给自己留后手。”
“但前提是,这后手不能踩着青云宗的人和账去留。”
“你若记住这一点,往后很多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苏九幽口忽然轻轻一震。
他没想到,顾长青最后压下来的,不是一道更狠的锁。
而是一条线。
一条能让他在青云宗里活,也能让他慢慢知道自己该站哪边的线。
这比单纯硬压住他,更让他发沉。
因为顾长青是真准备让他在青云宗里慢慢长成一只手。
而不是只把他当一条随时能丢出去挡刀的命。
“弟子记住了。”
这一次,他说得比昨夜更真。
也比昨夜多了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服气。
这点服气,也让他终于没再往山门外多看第二眼。
因为他知道,今晚这一步已经不用再试了。
再试,也只会更丢人。
苏九幽不喜欢这种丢法。
所以今晚,他认了。
而山门外的夜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血骨渡那条线,已经被顾长青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