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红色的纸条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
苏念念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铜锣。她机械地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纳兰明德。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惊愕,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恭喜纳兰明德成为大梁五公主萧念念夫婿!”太监那尖锐的声音穿透大殿,穿透人群,像一把锥子扎进苏念念的耳朵里。
“什么?,还真是他!”
苏念念在心里一句粗口,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对这场选夫宴越来越怀疑了——好像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那些比试、那些环节、那些看似公平的评判,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就是那个最后才知道剧本的主角。
她缓缓回过头,看向高堂之上的皇祖母。
太后娘娘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和方才苏念念的动作如出一辙。
苏念念的心猛地一酸。不管这场选夫宴背后有多少算计,这位老人家对原主的疼爱,是真的。
她又看向皇帝——她这一世的父亲。此刻的皇帝在她眼中,已经不是原主记忆中那个温和、慈祥、会把她扛在肩上去御花园看花的人了。他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念念,既然是天注定,那你的婚事就要开始准备起来了。”皇帝的声音温和依旧,可那温和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拒绝这桩婚事——她可以闹,可以哭,可以撒泼打滚,可以搬出“婚姻自由”的大道理,甚至可以直接说自己看上了别人。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
那是原主的记忆在起作用。
纵使这位五公主平里多么刁蛮任性、无法无天,可有一个念头是刻在骨子里的——皇权不可挑战,帝威不容践踏。这不是道理,是本能。就像人看到火会缩手一样,原主的身体对皇帝的旨意,只有服从。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着皇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念念谨遵皇命!”
额头触地的瞬间,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
质子怎么了?敌国将军的儿子怎么了?瘴气弥漫怎么了?她苏念念在二十一世纪什么苦没吃过?加班到凌晨、被领导穿小鞋、相亲被嫌弃,不都挺过来了?区区一个边疆,还能比KPI更可怕?
况且——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理知识。按照现代人的逻辑,古人眼中的蛮荒、边疆之地,瘴气弥漫的地方,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西南地区吗?云贵川、两广一带,那里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有山有水有美食,是养颜又养身的好地方。
酸菜鱼、火锅、螺蛳粉、鲜花饼……苏念念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她上辈子当牛做马的时候,好几次计划去云南广西旅游,结果都因为加班泡了汤。这次倒好,以后直接定居了。
真是美哉。
旁边太后看着如此懂事的念念,泪水终于忍不住溢满了眼眶。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苏念念的发顶:“念念,终究是长大了。”
苏念念抬起头,给了太后一个乖巧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调皮,还有几分太后看不懂的……期待?
“念念,你不难过?”太后有些不确定地问。
苏念念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太后能听见的话:“皇祖母,孙女儿听说大夏那边虽然瘴气多,但那边的人吃辣椒,辣椒能祛湿,对皮肤好。”
太后愣了一下,完全没听懂“辣椒”是什么东西,但见苏念念确实没有伤心之色,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苏念念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大殿。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些王公大臣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老臣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苏念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小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三皇子萧铎身上。
这位三皇子,是原主最亲近的兄长。方才武试时他领着十二个将士与纳兰明德车轮战,一身劲装上还沾着尘土和伤痕。此刻他站在殿侧,浑身是伤,铠甲歪斜,一身的狼狈,却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直直地望着台上的苏念念。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苏念念与他对视的那一瞬,萧铎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三哥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萧铎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决绝而沉重,那十二个将士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
苏念念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三哥萧铎,从小最护着她的那个人,她闯了祸他去顶缸,她挨了罚他偷偷送糕点,她哭了他就扮鬼脸逗她笑。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当作棋子和亲远方。
“三哥……”苏念念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因为皇帝已经起身,宣布宴会继续。大臣们纷纷上前向纳兰明德道贺,那场面热闹得像是真的喜事一般。
纳兰明德站在人群中央,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一一回礼,不卑不亢,像一个局外人般冷静。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念念身上时,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到苏念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没有看错。
苏念念挑了挑眉,冲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挑衅、有好奇、有不服输,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味盎然。
纳兰明德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苏念念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质子又如何?边疆又如何?
她苏念念,可是被KPI锤炼过的女人。上辈子能把一团乱麻的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这辈子还搞不定一个质子、一座边疆?
等着吧。
此刻,已经走出殿外的三皇子萧铎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道,身后的将士们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殿下,您慢点……”副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萧铎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想起方才苏念念站在殿中央叩拜时那副乖巧的模样,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练了三个月的铁臂功,连皇宫的石狮子都举起来了。”萧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我本想着,只要能在武试上赢过所有人,就能替念念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副将小心翼翼地接话:“殿下,您已经尽力了。那纳兰明德的武功确实……”
“我知道。”萧铎打断他,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冷月,“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念念。”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苏念念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光。
“不过……”萧铎忽然皱了皱眉,“念念最后那个笑容,怎么看着不太像难过的样子?”
副将挠了挠头:“兴许是公主殿下想开了?”
萧铎摇了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那个妹妹,平里刁蛮任性,受了半点委屈都要闹得鸡飞狗跳,今被强行许配给一个质子,居然就这么乖乖地认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也许念念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萧铎叹了口气,继续大步往前走。他哪里知道,此刻他那个“懂事”的妹妹,正在大殿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到了西南之后是先吃酸菜鱼还是先涮火锅。
如果他知道,估计会为自己这三个月举铁练功的壮举而深深后悔——白练了,全白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