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阴阳两界的交界之处。
此地的天空,已不复昆仑墟那般明亮澄澈,霞光流转的永昼景象,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倍感压抑的宛如铅灰色调的黄昏暮色。
低垂的云层厚重得仿佛即将压垮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灰烬与腐朽林木混合的怪异气息,原本充盈天地间的灵气也变得稀薄而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刺骨令生灵本能排斥的森然能量。
那便是阴气,亡者世界的基调。
周轲腕间的红绳微微发烫,驱散了丝丝渗入体内的寒意。他看向中控屏幕上的导航界面,原本标示路径的金色线条已转为暗沉的灰白色,上方清晰标注着:黄泉路(阴界)。
车体外围,由自适应法则凝聚而成的无形护罩,正持续与周遭阴冷的能量对抗,发出唯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的“滋滋”低鸣。
“这鬼地方,真是让人不舒服……”周轲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尽管车内温度恒定如春,但心理上总有一股驱之不散的阴寒之感。
当车辆穿过一道无形却如水波荡漾的屏障之后,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彻底的颠覆。
脚下不再是翻涌的云海,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比宽阔望不见尽头的灰色道路,路面由巨大的石板铺就,石板的缝隙间,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灰雾渗出缭绕,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低矮暗红色灌木丛,盛开着惨白如纸的小花,这些花朵在并无风吹拂的情况下兀自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无数生灵正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目光投向更远处,则是茫茫无边的灰色荒原,偶尔可见姿态扭曲的枯树黑影,以及一些影影绰绰正缓慢移动着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这便是黄泉路。
是无数亡魂通往地府的唯一必经之途。
导航系统适时发出语音提示:“您已进入黄泉路区域,请沿当前道路继续直行三百里,即可抵达鬼门关。请注意,本路段常有游荡魂灵徘徊,请勿主动与之接触,请务必保持路径,切勿偏离行驶路线。小心驾驶保护你我他!”
周轲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缓缓降低车速,沿着这灰石板铺就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前行。他不敢将车开得太快,生怕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尽管“大白”有道韵护盾防护,但心理上那股发毛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汗毛不自觉的竖起来,第三条腿也不敢抬头。
路上并非空无一物。
稀稀落落、呈现半透明状的人形身影,正沿着黄泉路的方向,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他们身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宽袍大袖的古风装扮,有近代的短衫长裤,甚至还能瞥见几个穿着现代休闲服的,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空洞的眼神涣散无光。
死者的国度空旷而虚无,无数亡魂拖着无比沉重的步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唯一的方向缓慢而机械地移动。对于周轲这轰鸣着呼啸而过,他们毫无反应,视若无睹,仿佛这疾驰的铁壳子不过是掠过死寂水面的一缕无关紧要的轻风,本不曾存在。
周轲从车窗望出去,心里一阵阵地发堵,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尽量移开视线,不去细看那些朦胧而悲哀的身影。
这景象让他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爷爷,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也想起了时常坐在夕阳下,望着远方喃喃念叨的“不知道你爷爷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力将这些泛起的感伤与回忆抛开。
眼下他自己都前途未卜,深陷于这诡异的黄泉路,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余裕去伤春悲秋,感怀这些旧事。
车辆继续前行,开了大约百里之遥,一路上除了环境始终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森氛围中,倒并未遭遇什么实质性的危险或阻碍。周轲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他甚至有了一点余暇,从储物格里拿出水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滋润涩的喉咙。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的下一刻,他看见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意外”。
就在前方道路的右侧边缘,一个异常醒目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蹲伏在暗红色、形态扭曲的灌木丛旁,她的动作轻柔,似乎正在采摘灌木丛中那些色泽惨白、毫无生气的小花。
那身影的清晰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不像其他亡魂那样呈现出半透明虚幻的质感,反而凝实得如同真正的活人血肉之躯,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古朴长裙,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未经束缚,如同瀑布般直垂到腰际,她背对着道路,因此无法看见她的面容。
但周轲几乎是在看见她的瞬间,内心深处便警铃大作,一眼就察觉到了多重不对劲。
首先,这身影拥有鲜活的颜色,在这片以灰、暗为主色调的黄泉路上,显得格外刺眼与突兀,如同灰白画卷上滴落的一滴彩墨。其次,她在“动”,在从事“摘花”这一具体行为,这与那些只知道麻木前行,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亡魂形成了天壤之别,其三,也是最为直接的反应,周轲手腕上那由南极仙翁所赠,据说能预警邪祟的红绳,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热,甚至开始微微地震颤起来,仿佛拥有生命般,正在向他发出最强烈的警示。
“这不是亡魂”周轲心里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差点吓尿的他几乎是本能地重重踩下刹车,轮胎与不知何种材质构成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距离那个白色身影尚有十几丈远的地方,险险地停了下来。
车子骤然停下的动静,似乎终于惊动了那个专注于摘花的奇异存在。
白色的身影停下了动作,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地转过身来。
周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清丽脱俗的脸庞,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是那种瓷器般的苍白,眉眼精致如画,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生寒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毫无杂质的漆黑,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里面没有亡魂特有的那种空洞与麻木,也没有活人应有的灵动与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空”。仿佛生死轮回,都无法在她那漆黑的眼瞳中留下丝毫痕迹。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间,正轻轻捏着一朵刚摘下的惨白小花。她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好奇,目光先是落在周轲那奇特的车子上,随后视线平移周轲的脸上。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