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苏叶那手声控改妆的绝妙手法，定妆照拍摄的异常顺利。
当刘茜茜顶着那张清透的脸出现在摄影棚时，连一向挑剔的导演李大为都愣了好几秒，然后拍着大腿连说了三个“好”。摄影师更是快门按的停不下来，直夸这姑娘是胶片手，怎么拍怎么有。
这个上午，刘茜茜成了剧组的焦点。
赞美声不绝于耳，让她那颗十五岁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甚至觉得，演戏好像也没有苏叔叔说的那么难，只要漂漂亮亮的站着不就行了？
然而。
这份天真很快就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
……
下午两点。
天津，金府大院拍摄基地。
这里是剧组斥巨资搭建的主场景，还原了民国总理府的气派。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就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是从南方空运过来的。
“各部门准备！”
“灯光就位！收音杆再低一点！”
“无关人员退场！保持安静！”
现场导演拿着大喇叭嘶吼的，几百号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各自忙碌。巨大的摇臂摄像机悬在半空，黑洞洞的镜头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刘茜茜站在回廊的尽头，手心全是汗。
那种“我是大明星”的错觉，在这个庞大的片场机器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这一场，是她的第一场戏。
而且一上来就是重头戏——白秀珠与男主角金燕西的对手戏。
剧情很简单：白秀珠从国外回来，去金府找金燕西，却发现金燕西对她爱答不理，于是大小姐脾气发作，两人发生争执。
“那个……茜茜是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茜茜猛的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剧本，笑容灿烂，眼神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风流倜傥。
陈昆。
此时的他虽然还不是后来的影帝，但凭借之前的几部热播剧，已经是当红小生，更是北影表演系的高材生。
“别紧张。”陈昆看出了新人的窘迫，善意的安慰道，“这场戏主要靠情绪，你只要跟着我的节奏走就行。你就把我想象成那个让你生气的男朋友。”
刘茜茜僵硬的点了点头：“谢……谢谢陈老师。”
虽然陈昆很随和，但他身上那种专业演员的架势，还是让刘茜茜感到一阵压力。
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镜头磨练出来的从容，跟她这种还在靠“富婆人设”自我催眠的野路子完全不同。
“好！演员就位！”
李大为坐在监视器后面，大喊一声。
“三、二、一！Action！”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镜头推进。
刘茜茜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早上那种“目中无人”的感觉。
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向陈昆走去。
“燕西！”
她喊了一声。
然而。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脚步也迈的太急，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杂乱声响，完全没有了大小姐那种从容的仪态。
走到陈昆面前时，她本来应该停在一个优雅的距离，结果没刹住车，差点撞进陈昆怀里。
刘茜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眼神慌乱的看了一眼镜头。
“卡！”
李大为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茜茜，别看镜头！你是去质问他的，不是来找镜头的！还有，脚步太碎了，那是千金小姐，不是急着去买菜的大妈！重来！”
刘茜茜的脸瞬间红了。
她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导演，对不起陈老师。”
“没事没事，再来。”陈昆笑着摆摆手。
第二次。
“Action！”
这次刘茜茜吸取了教训，脚步放慢了。
但因为太在意脚步，表情就僵住了。
她板着一张脸，死死盯着陈昆，眼神空洞的像是在看一木头。
“燕西，你为什么不理我？”
这句台词念的平铺直叙，毫无感情，像是在背课文。
陈昆接戏接的很自然，他微微皱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敷衍：“秀珠，我最近很忙……”
然而刘茜茜接不下去了。
她看着陈昆那个生动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本背的滚瓜烂熟的下一句台词，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卡！”
李大为摘下耳机，摔在桌子上。
“表情！我要的是表情！你是白秀珠，你在生气，你在委屈！你现在的表情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什么？那是你喜欢的男人，不是你的债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NG的次数越来越多。
刘茜茜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她越想演好，身体就越僵硬。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才还对她赞不绝口的那些工作人员，此刻也开始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举收音杆的大哥胳膊都酸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灯光师也开始叹气，调整着灯光。
角落里，几个原本没戏份的配角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啧啧，我就说是花瓶吧。”
“长的是好看，可惜是个木头美人。”
“这都第几条了？陈昆陪着她跑了这么多次，真是倒霉。”
“这种新人就是麻烦，一点基本功都没有，咱们今天怕是要陪着加班到半夜咯。”
这些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个因为频繁NG而变得死寂的片场里，一字一句都落进刘茜茜的耳朵里，格外刺耳。
她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惨白。
那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穿着华丽的戏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却像个小丑一样在镜头前手足无措。
“卡！！！”
第十二次NG。
李大为拿着大喇叭，冲着刘茜茜吼道：
“刘茜茜！你在什么？如果你不会演，就趁早回家！别在这浪费大家的时间！胶片很贵的知不知道？！休息十分钟！让她自己调整一下！”
李大为气呼呼的转身走了。
陈昆也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刘茜茜的肩膀：“别急，找找感觉。”然后也去旁边休息了。
偌大的场地中央，只剩下刘茜茜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周围投来的目光，让她无地自容，脸上辣的疼。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转身冲向了片场角落的一个没人的道具间后面，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的耸动着。
我想回家。
我想妈妈。
我不演了……
呜呜呜……
……
与此同时。
片场边缘，一张不起眼的折叠躺椅上。
苏叶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份刚领到的剧组盒饭。
今天的伙食还不错，居然有红烧鸡腿，而且因为他是特别监护人，那个势利眼的生活制片老王为了赔罪，特意给他加了两。
“嗯，这鸡腿卤的入味，就是稍微咸了点。”
苏叶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对今天的午餐进行着专业点评。
对于远处发生的状况，他当然看见了。
甚至可以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演戏这东西，尤其是对于一张白纸的新人来说，那是需要门槛的。
在试镜室，那是无实物表演，没有镜头怼脸，没有对手戏演员的气场压迫，再加上他给的心理暗示，所以刘茜茜能超常发挥。
但现在是实战。
所有的细节都会被放大，所有的压力都会实体化。那个“富婆人设”的心理防线，在专业的片场规则面前，太脆弱了。
“这就哭上了？”
苏叶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小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本来不想管的。
毕竟成长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哭一哭，有助于排毒养颜。
但是……
如果她一直哭下去，那就意味着今天要加班。
加班就意味着晚饭时间推迟。
晚饭推迟就意味着他不能按时回酒店泡澡看电视。
这触犯了《咸鱼保护法》的核心条款。
“唉，真是个麻烦精。”
苏叶叹了口气，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拿起饭盒里另一还没动的鸡腿，用净的纸巾包好，慢吞吞的站起身。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晃到了那个道具间后面。
“呜呜呜……我笨死了……我就是个木头……”
刘茜茜正哭的伤心，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一只拿着鸡腿的手，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子底下。
那股浓郁的肉香味，极其霸道的钻进了她的鼻孔，瞬间冲散了那一股子悲伤的鼻涕味。
刘茜茜一愣，泪眼朦胧的抬起头。
只见苏叶正蹲在她面前，嘴里还叼着半牙签，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哭完了吗？”
苏叶晃了晃手里的鸡腿，“哭完了就吃点。这可是老王版，比普通盒饭里的个头大。”
“你……”
刘茜茜看着这个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吃！”
她抽噎着，把头扭到一边，“我不吃！我都快被导演骂死了！大家都在笑话我！我不想演了，我想回家！”
“回家？”
苏叶挑了挑眉，“行啊。那咱们现在就走。反正违约金也就五百万，把家里那栋别墅卖了，再把你妈那几套房子抵押了，应该差不多够赔的。以后咱们全家就去天桥底下喝西北风，也挺浪漫的。”
刘茜茜：“……”
她被这话噎住了，哭声都顿了一下。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会演啊！”
刘茜陪委屈的大喊，“那个陈昆老师气场太强了！我一看到他我就害怕！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导演还要我演傲慢，我怎么傲慢得起来嘛！”
“害怕？”
苏叶把鸡腿硬塞到她手里，然后在她旁边席地而坐，一点也不嫌地上脏。
“你为什么害怕他？”苏叶问。
“因为……因为他是大明星啊！他演的好啊！”
“错。”
苏叶摇了摇手指，“你害怕他，是因为你把他当成了陈昆，当成了那个比你厉害的前辈。你在仰视他。”
“可是白秀珠会仰视金燕西吗？”
苏叶看着刘茜茜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在白秀珠眼里，金燕西就是个长得稍微帅一点的渣男。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负心汉。是个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你不仅不应该怕他，你还应该想抽他。”
刘茜茜吸了吸鼻子，看着手里的鸡腿，似懂非懂。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一站到镜头前，脑子就空了。”
“那是你没吃饱。”
苏叶指了指鸡腿，“吃。”
“啊？”刘茜茜懵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苏叶开始输出他的歪理邪说，“人在饥饿和低血糖的时候，胆子是最小的，心是最虚的。你只有吃饱了，血糖上来了，才有力气去傲慢，才有力气去发脾气。”
“快吃。趁热。”
刘茜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或许是真饿了，毕竟折腾了一中午没吃饭，也或许是苏叶的气场太从容。
一口肉下肚，那种慌乱的心跳竟然真的平复了一些。
苏叶看着她大口吃着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传授独门秘籍的语气说道：
“还有，那个陈昆，你也别把他当明星。”
“你就把他想象成……嗯，我想想。”
苏叶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
“你就把他想象成欠了你五百万，但是死活不还钱的老赖。”
“噗——咳咳咳！”
刘茜茜差点被鸡肉噎住，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叶。
“老……老赖？”
“对，老赖。”
苏叶一本正经的分析道：
“你看啊，他在戏里是不是吊着你？是不是对你不冷不热？这跟借了钱不还、还躲着你的老赖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去找他，不是去求爱的，你是去讨债的！”
“你看到他那种敷衍的态度，你不生气吗？你想想那五百万，那是你买包包、买裙子、买好吃的钱啊！现在被这个男人给黑了！你难道不想冲上去撕烂他的脸吗？”
刘茜茜愣住了。
她看着远处正在休息的陈昆。
原本那个耀眼、让她不敢直视的大明星形象，在苏叶的这番描述下，突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扭曲。
欠我五百万……
买包包的钱……
我的零花钱……
刘茜茜代入了一下，拳头瞬间硬了。
“好像……真的挺生气的。”
刘茜茜咬了一大口鸡腿，用力的咀嚼着，像是在嚼那个老赖的肉。
“这就对了。”
苏叶拍了拍她的肩膀，耐心的引导：
“待会儿上去，你就别管什么台词不台词，走位不走位。你就盯着他的脸，心里默念：‘还钱！还钱！你个负心汉快还钱！’”
“把你那种老娘要把这地方砸了的气势拿出来。”
刘茜茜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她接过苏叶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那种因为NG而产生的自卑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五百万激发的斗志。
“苏叔叔。”
刘茜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凶狠（虽然是凶）。
“我觉得我可以了。”
“嗯，去吧。”
苏叶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地上，“记得，早点收工。”
刘茜茜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戏服，重新补了补妆。
然后，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回了片场中央。
“导演，我准备好了。”
刘茜茜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陈昆正在喝水，突然感觉到背后一凉。
他下意识的回头，正好对上了刘茜茜的目光。
那一瞬间，陈昆愣了一下。
这小姑娘的眼神……怎么变了？
刚才还是空洞无神，现在怎么感觉……像是要把自己吃了？
“好！再来一次！第十三次！Action！”
场记板落下。
刘茜茜动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犹豫。
她带着风，带着火，带着“五百万被黑了”的怒气，直直的冲向陈昆。
“燕西！”
一声娇喝，响彻整个片场。
陈昆下意识的回过头。
紧接着，他被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给震住了。
那是一种“你怎么敢无视本小姐”的愤怒，真实的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为什么不理我？”
刘茜茜近一步。
气势对了！
监视器后的李大为猛的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大小姐的压迫感！
然而。
就在下一秒。
当刘茜茜想要表达更强烈的愤怒时，问题出现了。
她那两只无处安放的手，突然变得极其尴尬。
左手抓着裙摆，右手想要指责陈昆，却又觉得不礼貌，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最后，她只能两只手僵硬的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扑腾。
“你……你说话啊！”
虽然语气很凶，但这僵硬的肢体动作，瞬间把刚才建立起来的高贵气场给打破了。
这动作没了大小姐发火的优雅，倒像是在街头吵架。
“卡——”
李大为喊停了。
但他这次没有发火，而是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
“茜茜，这遍情绪非常好！眼神很到位！”
李大为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你的手是怎么回事？跟鸡爪子似的乱抓什么？”
刘茜茜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光顾着生气了，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白秀珠是大家闺秀，就算生气，动作也是优雅的，是有范儿的。”
李大为站起来，亲自示范了一下，“你应该这样……或者这样……”
刘茜茜跟着学了两下，但怎么做怎么别扭。
那种天生的手足无措的感觉，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再来一遍！”
第十四次。
情绪还在，但手依然尴尬。
第十五次。
刘茜茜为了控制手，把手背在身后，结果看起来像是去视察工作的老部。
“卡卡卡！”
李大为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不行啊，这肢体太僵硬了！完全破坏了画面的美感！”
他看了一眼天色。
“算了，先休息十分钟！大家喝口水！”
刘茜茜站在原地，有些沮丧。
明明感觉已经找到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这该死的手，到底该往哪放啊？
她下意识的看向那个角落。
只见苏叶正眯着眼睛，盯着她那两只无处安放的手，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