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牌前的思量
李长生缓步走回门诊楼,步履平缓,周身还残留着方才斩仙界来客后的淡淡冷意,却在路过门诊楼大堂时,骤然顿住了脚步。
视线落在那块立在墙边的木牌上,上面烫金的字迹格外醒目——一千万一次,专属门诊。
他望着那行字,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沉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收费高得离谱,天底下能随手掏出一千万来看诊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富商权贵。要么是身负惊天隐秘、被疑难死症缠身的修真者,要么是牵扯着江湖恩怨、家族纷争,甚至仙凡两界纠葛的麻烦人物,每一个前来求诊的人,背后都必然拖着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滔天麻烦。
长久以往,他便永远只能和这群身负烦的人纠缠不休,麻烦缠身,永无宁,甚至会无端引来诸多机与祸患。
一念至此,李长生眉头微蹙,心中已然生出撤去牌子的念头。不如直接提笔,在牌上写下永远停诊四个字,从此隔绝这些纷扰,落得一身清净。
他下意识地转头,朝着门诊后院的方向望去,又看向楼里忙碌不停的身影。
几位女徒弟正低头认真整理药箱、研磨药材,手脚麻利,脸上满是踏实的劲;帮工们来回穿梭,打扫院落、搬运药材,各司其职,靠着这份活计养家糊口。
再往更远的地方想,不远处孤儿院中,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衣食供给,等着读书识字,等着有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
维持门诊运转,养活一众徒弟帮工,供养整个孤儿院的吃穿用度、常开销,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
若是真的撤下牌子,停了这高价门诊,看似远离了麻烦,可这些依靠他活下去的人,又该如何生计?
他可以孑然一身,不问俗事,可身边这些人,这些鲜活的、依赖着他的生灵,终究是他割舍不下的牵绊。
沉默良久,李长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纠结渐渐散去,重新归于平静。
罢了。
不过是些麻烦罢了,以他的修为,世间纵有天大的麻烦,也能轻易化解。比起孤身清净,身边人的安稳度,才更为重要。
他最终没有挪动那块牌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步履平稳地朝着诊室走去,任由那块烫金门诊牌,依旧立在原地。书房来客
李长生缓步走入书房,指尖捧着一尊古朴的沙漏,神色难得郑重,小心翼翼地将其摆放在书桌正中央。
他垂眸看着沙漏中缓缓流淌的细沙,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好奇。自打踏入修行路,便终被俗事、恩怨缠身,他倒想算算,自己这一生,究竟能拥有多少清闲无扰的时光。
静立片刻,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温润玉简,指尖凝起一丝灵力,缓缓在玉简上镌刻字迹,一笔一划,清晰郑重:长宝十二年八月十五下午五点。
灵力刚落,最后一笔尚未完全隐入玉简,书房门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李长生指尖猛地一抖,镌刻灵力骤然涣散,玉简险些从掌心滑落。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玉简稳稳收入随身的储物戒指内,抬眼看向房门,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房门被轻轻推开,女徒小翠神色慌忙地快步走进来,走到李长生面前,双手捧着一枚储物戒,毕恭毕敬地递上,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先生,有客人到访。”
小翠身后,紧跟着走进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明艳的红色右衽长裙,裙摆绣着流云纹路,身姿挺拔窈窕;五官精致立体,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白皙,却别有一番飒爽动人的韵味,自带一股坚韧气场。
女子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对着李长生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恭敬:“晚辈吕清婉,见过帝君。”
听到“吕”这个姓氏,再看着眼前身姿明艳的女子,李长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抵触。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调整神色,让自己看起来平和如常,淡淡开口:“坐吧。”
吕清婉依言在客桌旁坐下,小翠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端上一杯热气氤氲、茶香四溢的温热绿茶,放在她面前,随后便躬身退到一旁。
不等李长生开口询问来意,吕清婉便攥紧了指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李长生,语气带着急切与悲切:“前辈,我此番前来,并非为自身求医问药。我恳请前辈出手,助我流云剑宗,复仇雪恨!”
李长生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抬眼,右手朝着吕清婉轻轻一伸,食指微微一勾。
一缕无形的力量悄然溢出,吕清婉未曾察觉,一青丝便从她发间脱落,轻飘飘地飞到了李长生掌心之中。
他指尖微动,周身法力轻轻一震,那青丝瞬间崩散,化作万千细碎的白色光点,如同漫天星尘,顺着窗棂朝着屋外飞散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沉静,似在推演着什么,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沙漏细沙流淌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生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毫无波澜。他抬手一挥,先前小翠递上来的那枚储物戒,径直朝着吕清婉飞了回去,稳稳落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这枚戒指里,装着整整一千万上品灵石,是吕清婉带来的酬劳。
“我这里是医馆,只治病救人、炼丹疗伤,不问江湖恩怨,不涉宗门纷争。”李长生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再者,我方才推演因果,早已洞悉前因后果——流云剑宗被灭宗,乃是顺应天地正道,实属活该。”
“你宗门上下,多年来行不仁不义、违法悖理之事,屠戮无辜、抢夺灵脉、作恶多端,如今落得阖宗尽灭的下场,不过是天理昭昭,不爽罢了。”
这番话落下,吕清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满含希冀与悲切的眼眸,骤然被滔天怒火取代,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
对着李长生厉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可以侮辱我,但绝不能侮辱我的宗门!我流云剑宗恪守正道,从未做过不仁不义之事,你凭什么如此污蔑我们!”
因果昭彰
看着眼前怒目圆睁、浑身发抖的吕清婉,李长生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漠的嘲讽。
他端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吕清婉紧绷的心弦上。
“侮辱?”
李长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所言句句皆是因果实情,何来侮辱之说。倒是你,身为流云剑宗弟子,被宗门蒙蔽至今,尚且不知自身宗门罪孽深重,反倒在此恼羞成怒,岂不荒谬?”
吕清婉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怒,厉声辩驳:“我在流云剑宗长大,宗门师长待我如亲眷,同门亲如手足,我们一心修行,守护一方疆域,何来不仁不义?你不过是凭空推演,便随意定性我宗门罪孽,我绝不认同!”
她此生最敬重的便是流云剑宗,宗门就是她的全部,如今被人这般定论,她如何能忍。
李长生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那眼神深邃无比,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让吕清婉心头莫名一慌,怒火都不由得滞涩了几分。
“你所见的,不过是宗门想让你看见的。你可知流云剑宗后山禁地,囚禁着上百名被抢夺灵的散修,生不如死?你可知你们宗主,为夺千年灵脉,血洗山下三个凡人村落,鸡犬不留?你可知你们长老,以修士精血炼丹,残害同道,只为提升修为?”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吕清婉耳中,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你口中的师长,道貌岸然,手上沾满无辜鲜血;你口中的同门,仗着宗门势力,欺压弱小,掠夺资源;你口中的恪守正道,不过是你们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李长生语气依旧平淡,可话语里的内容,却骇人听闻,“我以你发丝推演因果,流云剑宗数十载的恶行,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天道轮回,不爽,今被灭宗,不过是罪有应得。”
吕清婉身形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到了极致,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师长绝不会这么做……你在骗我……”
她从小被宗门收养,在宗门的教导下长大,从未听过这些事情,更无法接受自己倾尽一生守护的宗门,竟是这般罪恶滔天。
“我何须骗你?”
李长生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光,轻轻一弹,数段光影画面凭空浮现在书房之中。
画面里,流云剑宗弟子持刀屠戮凡人,血流成河;宗主亲手废掉散修灵,将人丢入禁地;长老密室之中,以精血炼丹,邪气滔天……一幕幕,血淋淋的事实,清晰无比地展现在吕清婉眼前,容不得她半分质疑。
吕清婉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做着那般残忍恶毒的事情,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满心的愤怒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痛苦。
她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之前的怒火与倔强,彻底烟消云散。
李长生收回光影,看着失魂落魄的吕清婉,语气没有丝毫怜悯:“我这里是医馆,只救可救之人,只渡有缘之人,罪孽滔天者,天道都要清算,我更不会出手预。这一千万上品灵石,你带回,好自为之。”
说罢,李长生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书桌中央的沙漏,看着细沙缓缓流淌,重新陷入了沉默,周身气息疏离,摆明了不愿再理会此事。
吕清婉坐在原地,泪流满面,看着桌上那枚储物戒,又看着眼前冷漠的李长生,心中五味杂陈,痛苦、茫然、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不知所措。尘埃落定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只有桌案上的沙漏,依旧沙粒簌簌,无声地流淌着时间。
吕清婉瘫坐在客椅上,泪水混合着过往的信仰与纯真,滴滴答答落在红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痕。她死死盯着桌上那枚代表着一千万上品灵石的储物戒,指尖颤抖,却没有丝毫要去触碰的意思。
那些光影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师长的慈眉善目与残无辜的血腥重叠,同门的亲密无间与恃强凌弱的恶念交织。她守护了一辈子的“正道”,原来不过是一层裹着血腥的虚伪外衣,这一刻,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良久,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泪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对着李长生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谢前辈直言……晚辈此前愚钝,被蒙骗了半生。”
李长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沙漏,仿佛在计算着这漫长因果的尽头。
“灵石我不会收。”吕清婉直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戒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恨,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冷光,“但这钱,我不会白拿。流云剑宗虽恶,可我吕清婉,不愿做那不知悔改的罪人。这笔灵石,我会带回宗门仅存的残部,分给那些曾被宗门欺压、如今流离失所的无辜修士。”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长生,眼中再无半分傲慢,只剩一片清明的请求:“前辈说我宗门行不义之事,那我便以此赎罪。从此,流云剑宗吕清婉,与旧宗恩断义绝。后若再遇作恶之辈,我定亲手除之,以此践行前辈所言的‘天地正道’。”
说完,她将那枚储物戒轻轻推回李长生面前,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书房门口。
“至于复仇……”她拉开门,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颀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所谓的仇,不过是心魔。如今真相大白,这仇,便由我亲手去还。前辈之言,晚辈铭记于心。告辞。”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
李长生这才缓缓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拿起桌上的玉简,重新拂去灰尘,目光落在那行时间上——长宝十二年八月十五下午五点。
沙漏里的细沙,恰好流尽了最后一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想用来计算“清闲时间”的沙漏,刚刚记录的,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净”。
门外,女徒弟小翠正轻声收拾着方才的茶具,孤儿院的方向传来孩子们稚嫩的嬉闹声,夕阳的金辉洒遍整个门诊楼,温暖而安宁。
李长生将玉简收入戒指,又将那枚一千万上品灵石的储物戒,与小翠上交的其他财物,一同锁进了书房深处的保险柜。
他没有撤去那块一千万一次的门诊牌,只是在上面,用灵力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警示符文。让一些业力缠身的人都进不了门诊楼。一念赠缘
看着吕清婉那道决绝又落寞的红色背影,渐渐消失在书房门外,李长生静坐片刻,终究是轻轻抬了抬眼。
他周身气息微凝,浩瀚如星海的神识无声蔓延,不过瞬息,便穿透门诊楼的层层院墙,牢牢锁定了院外正踽踽独行的吕清婉。
少女身姿依旧挺拔,可肩头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方才信仰崩塌的痛楚,并未完全散去,前路漫漫,她孤身一人,要赎罪,要活下去,以她如今的修为,终究是举步维艰。
李长生沉默片刻,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悄然泛起一缕温润的金色微光。
那光芒柔和却不刺眼,蕴含着醇厚至极的天道正气与生生不息的灵力,看似微弱,却藏着撼动人心的力量。他指尖轻屈,随即轻轻一弹,那缕金光瞬间化作一道细不可察的流光,穿透门窗院墙,径直朝着院外的吕清婉飞掠而去。
金光速度极快,却毫无戾气,悄无声息地追上吕清婉,在她完全未曾察觉的瞬间,没入了她的眉心之中。
吕清婉身形骤然一顿,只觉得眉心一阵温热,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瞬间流淌全身,方才因愤怒、悲痛淤积在体内的郁结之气,尽数消散,就连之前受损的修为,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悄然稳固,甚至隐隐有精进之态。
更奇妙的是,一段晦涩却通透的功法口诀,连同一套辨恶明心的神识法门,一并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深处,清晰无比,永生难忘。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眉心,眼中满是诧异,回头望向门诊楼的方向,却只看到紧闭的院门,再无其他动静。
她心知,这定是李长生暗中出手相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对着门诊楼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而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坚定的光芒。
书房内,李长生收回神识,指尖的金光已然散尽,他重新看向桌案上的沙漏,眼底恢复了往的淡漠。
并非心软,也并非认可流云剑宗,只是吕清婉本心不坏,尚有良知,愿弃恶从善,以己之身赎罪,配得上这一份机缘。
因果轮回,惩恶是道,渡善,亦是道。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多想,抬手拿起玉简,重新归于沉静,仿佛刚才那弹指赠缘的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