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片绣着苏字的旧衣从血棺缝里飘出来。
布面浸得发,墨色绣线边缘晕开淡红,落在苏辰脚边。
舱底的江水还在往鞋缝里渗,凉得刺骨。
苏辰攥着诡眼铜镜的指节泛白。
袖口的血渍蹭到镜沿,铜锈裹着红光晃了晃。
他没擦。
眼前船主的影子已经拉到了脚边,颈间的苏家铜铃晃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赵凯的已经上了膛,保险开着。
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蹭得发亮。
他背对着苏辰,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准星死死锁着船主鬼影的眉心。
只要那东西再往前挪半寸,就会轰穿它的脑袋。
方晓晴蹲在两人侧后方,手里的古籍残页按在膝头。
另一只手攥着拓印用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
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慢,目光在血棺和船主之间来回扫。
苏辰抬眼看向明代血棺。
棺盖的缝隙里还在往外飘细碎的木屑,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砸。
爷爷说的话撞进脑子里。
捞尸人见棺先喊魂,魂归处,不扰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
江水里的腥气混着棺木的腐味往肺里钻,呛得他喉头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捞尸人喊魂时特有的调子。
“魂归处。”
三个字刚出口,舱底的风突然停了。
船主鬼影往前迈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
赵凯眉峰动了动,没回头,准星依旧锁着鬼影的头。
“不扰生人。”
苏辰的第二句话落音。
船主颈间的苏家铜铃突然晃了一下。
叮。
极轻的一声响,却盖过了舱底所有的水声。
诡眼铜镜的镜光突然亮了亮,和铜铃反射的光撞在一起,在船主口晃出个淡金色的光斑。
原本缠在船主周身的黑雾似的凶戾气息,突然就慢了下来。
像被冻住的流水,一点一点往回收。
赵凯听见身后有细碎的声响。
是周围徘徊的水诡在往后退。
这些东西刚才还在往舱道上扑,爪子挠得舱壁铁皮吱呀响,现在却纷纷缩到了阴影里,爪子扒着地面,发出嗤啦的摩擦声。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最近的水诡退到了三米开外,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苏辰的方向,不敢再往前。
方晓晴松了半口气。
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她抬眼看向舱壁上的白色门形刻痕。
那是之前苏辰发现的白夜标记,之前一直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顺着舱壁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现在那刻痕正在微微收缩。
渗血的速度慢了下来,血珠挂在刻痕边缘,半天掉不下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古籍残页。
民俗规则真的有用。
这是此前所有副本攻略里都没提过的破局方向。
苏辰还在念喊魂的口诀。
都是爷爷小时候教他的,调子古怪,字句短,每念一句,船主颈间的铜铃就晃一下。
叮。
叮。
铃声和他的声音叠在一起,舱底的闷响似乎都小了些。
赵凯的手指没离开扳机。
他注意到船主的手还垂在身侧,指甲长得翻卷,上面沾着血,刚才就是这双手撕碎了三个违规的队员。
现在那双手攥了攥,又松开。
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但也没有退。
就站在原地,盯着苏辰手里的诡眼铜镜,又盯着他脚边那半片绣着苏字的旧衣。
空气里的腥气淡了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旧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老家清明上坟时烧纸钱的味。
方晓晴悄悄挪了挪位置,蹲到离血棺更近的地方。
她能看见棺盖缝隙里透出的光,淡红色,和诡眼铜镜的光颜色差不多。
闷响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砸得棺盖边缘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苏辰的声音稳得很,听不出慌。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铜镜的手在抖。
寿元损耗的后劲上来了,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每说一个字,喉头都泛着甜腥。
他没停。
口诀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船主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赵凯的扳机瞬间扣了半寸。
已经顶在了枪膛上。
但船主没再动。
它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半片绣着苏字的旧衣。
黑雾裹着的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旧衣突然烧了起来。
淡蓝色的火,没有烟,瞬间就把那半片布烧得净净。
苏辰的口诀顿了半秒。
诡眼铜镜的光晃了晃,铜锈下面的裂纹又深了一点。
他感觉到喉咙里的血涌上来,咽了回去。
腥气在嘴里散开。
赵凯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作战服贴在背上,江风一吹,凉得人打颤。
他能感觉到身后苏辰的气息有点乱。
这小子撑不了多久。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苏辰一眼。
苏辰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唇色发乌,袖口的血渍又渗出来新的。
“撑得住?”
赵凯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
苏辰应了一声,没停口诀。
第四遍。
船主颈间的铜铃晃得越来越快,铃声逐渐响了起来,盖过了水诡的喘息声。
周围的水诡又往后退了半米。
有胆子小的,已经缩到了舱道的拐角处,只露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方晓晴突然开口。
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
“喊魂只能暂时压制。”
她翻了一页手里的古籍残页,指尖指着上面一行模糊的字。
“我之前查到过明代水葬的记载,喊魂只是安魂,不是渡魂。”
“它现在不攻击我们,但也不会走。”
苏辰嗯了一声。
他知道。
爷爷说过,喊魂只能让枉死的人暂时安分,要想彻底送走,得找着由。
这船主明显是带着执念死的。
执念还和苏家有关。
他抬眼看向明代血棺。
棺盖的缝隙已经变大了点,能看见里面铺着的暗红色绸布,绣着和旧衣上一样的苏字。
闷响还在继续。
每响一声,整个沉船都跟着晃一下。
舱顶的水珠往下掉,砸在铁皮上,啪嗒,啪嗒。
和闷响的频率对得上。
赵凯突然皱了皱眉。
他听见舱道外面有动静。
更多的水诡过来了。
脚步声密密麻麻,踩在积水上,哗啦哗啦响。
“外面还有东西。”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至少二十只。”
方晓晴的脸瞬间白了。
现在这些水诡是被喊魂声压制住了,要是外面的冲进来,难保不会出事。
苏辰的口诀没停。
第五遍快念完了。
船主突然站了起来。
它抬头看向舱道的方向,颈间的铜铃晃得更急了。
赵凯立刻转了半圈,枪口对准舱道口。
保险全开。
只要有东西敢冒头,他直接扫一梭子。
方晓晴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拓片,退到苏辰身边。
她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外面的水诡在撞舱门。
咚。
咚。
舱门是铁的,被撞得变了形,铁锈簌簌往下掉。
苏辰的口诀终于念完了。
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铜镜的镜面上。
他抬手擦了擦。
镜光扫过血棺的时候,棺盖的闷响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赵凯的枪口对着舱门,耳朵听着两边的动静。
船主站在原地,没动。
外面的撞门声也停了。
整个舱底静得吓人,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苏辰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三秒。
咚。
一声清晰的拍棺声,从血棺里面传出来。
比之前的闷响亮得多,像有人用手掌拍在棺盖上。
苏辰瞳孔缩了缩。
他盯着血棺的缝隙。
一片接一片绣着苏字的明代布料,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蓝的,灰的,暗红的。
都是旧的,浸过江水,有的边缘还破了洞。
飘得满舱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