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厚重的丝绒,将半山别墅严密包裹。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陆铮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部镶嵌碎钻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而凝重的脸。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氏重工招标内幕?
他快速搜索沈清的记忆,一片空白。这显然不是发给“沈清”的,更像是发给“沈氏大小姐”或“顾太太”的。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有利可图?
不去最安全。但他厌恶被动。或许,主动接触能获取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看清谁在幕后。风险与机遇并存,如同每一次敌后侦查。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短信,将手机丢到一边,关灯躺下。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混乱。凌晨被风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清晨天色阴沉。陆铮起床,浑身乏力。他走进浴室,看着镜中憔悴却难掩绝色的脸,眼下青影明显。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今天,他需要做出决定。
早餐时,顾寒州依旧不在。陆铮食不知味,那行神秘的短信在脑中盘旋。时间一点点近下午三点。
去。
他最终下定决心。至少要知道是谁在搞鬼。他需要准备。
他在衣帽间挑选,最后选了一套相对低调的烟灰色针织连衣裙,外搭同色系开衫,勉强能看,穿着也稍舒适。他依旧没碰化妆品,只将长发束成低马尾。他需要一些“”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梳妆台一把镶水钻的金属指甲锉刀上,刀头很尖。他将其用纸巾包好,放进小巧的手包。
下午,他让司机送到市中心,说自己想逛逛。司机离开后,他辨明方向,走向“蓝岸”咖啡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风铃轻响。暖黄灯光,咖啡醇香,舒缓爵士乐。他向服务生报了“3号包厢”,被引向后方安静的走廊。
包厢内,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得体西装、眉眼精明的男人已等候多时。他自称周文斌,做建材和设备进出口,与沈氏有间接往来。他笑容殷勤,目光在陆铮脸上快速扫过,惊艳之余是更深的算计。
“沈小姐今天在会上,表现惊人啊。”周文斌开门见山,果然是因为会议室的事。
陆铮心中微沉,消息传得真快。他垂下眼,用沈清的语调敷衍:“只是碰巧听到过类似说法。”
周文斌笑着递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压低声音:“这是招标评审关键成员与竞争对手‘宏远重工’的不规范往来记录。‘宏远’的大股东姓赵。如果这些材料在合适时机出现,沈氏中标几率大增。而我,只求沈氏中标后,采购能优先考虑我们周氏的供应商。”
利益交换。把沈清当枪使,既捞好处,又留后路。
陆铮没碰文件袋,抬起眼,故作天真疑惑:“周先生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父亲或我先生?”
周文斌笑容微僵:“沈董顾总理万机,这种小事何必打扰。而且,有些事由沈小姐处理,更柔和,有转圜余地。”话里暗示这些“内幕”未必完全合规。
陆铮心中冷笑,面上犹豫:“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些东西,我也看不懂。”
“应该的。”周文斌递上名片,“时间不等人。我相信沈小姐会做出对沈氏最有利的选择。”
陆铮拿起文件袋,没接名片,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天色愈发阴沉。陆铮没打算立刻看文件,这很可能是诱饵。他需要独处思考。他拐进一条僻静的梧桐小街,枝叶茂密,光线昏暗。
冷风卷着落叶吹过,他抱紧手臂。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挡住去路,目光不善地打量他。
“美女,一个人啊?陪哥哥们玩玩?”黄毛嬉笑着近。
光头也凑上前,形成合围。
陆铮脚步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是扰。他迅速评估:身体力量弱,但敏捷性比昨天好。对方两人,体格一般,可能是惯犯。
不能硬拼。他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慌,声音颤抖:“你们想什么?别过来!”
黄毛伸手欲抓他胳膊。
就是现在!陆铮眼中冷光一闪,猛地矮身,从黄毛臂下灵巧钻过!同时踉跄着撞向光头,手包“不小心”脱手飞出,正砸在光头脸上!
“哎哟!”光头被砸懵。
陆铮趁隙全力向来路跑去!高跟鞋严重限制速度,脚踝刺痛,身后叫骂和追赶声近。
就在脚步声几乎贴上后背时,前方车灯骤亮!一辆黑色轿车精准转弯横亘在他与混混之间!车门打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下车,挡在陆铮身前。
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包裹。
顾寒州背对着他,面朝那两个戛然止步的混混,目光平静扫过。“滚。”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浸透寒意。
混混被气势所慑,又瞥见豪车和车牌,骂骂咧咧地溜了。
小街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和陆铮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顾寒州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陆铮身上。眼前的“沈清”发丝凌乱,脸颊因奔跑惊吓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微红,口剧烈起伏,裙子沾了灰尘,光裸的小腿微微颤抖。他看起来狼狈,脆弱,像受惊的小鹿。
然而,顾寒州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奔跑而颤抖、踩着低跟短靴的脚上,又移到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包上。最后,重新回到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有疑惑?还是冰冷的计算?
“上车。”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侧身拉开了车门。
黑色的轿车在傍晚的车流中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陆铮僵硬地坐在后座,身体紧贴着车门,尽可能与坐在另一侧的顾寒州拉开距离。他身上那件烟灰色针织连衣裙下摆沾了灰尘,刚才奔跑时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在密闭的车厢里微微发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双手上。方才惊魂一幕带来的心悸尚未平息,而身边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出现,以及他沉默带来的无形压力,更让陆铮心乱如麻。顾寒州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小街?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陆铮血液发凉。如果顾寒州在跟踪他,那他去“蓝岸”咖啡馆见周文斌的事情,是不是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苍白精致的侧脸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脆弱而无助。他保持着这个姿态,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还没缓过来的娇弱太太,尽管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
顾寒州没有说话。他靠坐在另一侧,姿态看似放松,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车厢内的空气近乎凝滞。他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腕间那块旧式军表的表盘在幽暗光线中反射着冷硬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最终停在雕花铁门前。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庭院,在主楼前停下。
顾寒州率先推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头,也没有等陆铮。陆铮咬了咬下唇,忍着脚踝的酸软和心底的惶惑,也跟着下了车。脚下那双低跟短靴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他努力稳住身形,跟在顾寒州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进灯火通明却依旧空旷冰冷的大厅。
佣人无声地上前,接过顾寒州脱下的外套。顾寒州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似乎要松缓一下,但动作间那股迫人的威仪丝毫未减。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陆铮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顾寒州会怎么“处置”他,或者说,盘问他。
“还不上来?”顾寒州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陆铮心头一紧,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更添几分紧张。
顾寒州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主卧,而是走向二楼西侧。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内光线柔和,隐约有水汽氤氲而出。
温泉池。
陆铮的脚步在门口顿住。顾寒州带他来温泉池什么?又是试探的新场所?
顾寒州已经推门走了进去。陆铮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玻璃房内温暖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清香。蓝色的温泉水汩汩流动,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玻璃穹顶外的阴沉天色。池边的藤编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清茶和一些精致的茶点。
顾寒州在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拿起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投向氤氲的水面。
“坐。”他淡淡开口。
陆铮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小心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垂着眼,不敢看顾寒州。湿暖的水汽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周文斌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此刻就放在他的手包里,虽然薄薄一层,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腿侧。
“说说看,”顾寒州终于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被浸润后的微哑,“下午去哪里了?”
来了。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露出符合沈清人设的、带着点委屈和后怕的表情,声音细弱:“我……我就是去市区逛逛,心里有点闷……没想到会遇到那种人……”
“逛街?”顾寒州的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逛到‘蓝岸’咖啡馆去了?”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更加苍白。他果然知道!他看到了,或者……他的人汇报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周文斌的事情绝不能暴露,那里面牵扯的“内幕”和利益交换,只会让顾寒州的疑心更重,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我走累了,就进去喝杯东西……”他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揪住裙摆,指尖冰凉。
“一个人?”顾寒州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
“……嗯。”陆铮艰难地应道,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他不能说出周文斌。
顾寒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陆铮几乎喘不过气。温泉池边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和陆铮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沈清,”顾寒州忽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锐利迫人。“你似乎,有很多秘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响在陆铮耳畔。“新婚夜的惊慌,厨房里的笨拙却带着点奇怪的协调,会议室里精准的提问,还有今天……咖啡馆的独自会见,面对混混时,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绝不属于普通术的反应速度。”
他每说一句,陆铮的心脏就紧缩一下,血液仿佛一点点冻结。顾寒州果然注意到了,所有细节,所有破绽,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疑点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我……”陆铮的喉咙涩发紧,他想辩解,想继续用那些拙劣的借口,但在顾寒州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慌乱地摇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泪光在眼底积聚,这次不完全是伪装,更多的是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恐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带着哭腔重复,将自己缩得更紧,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顾寒州看着他泪眼朦胧、惊慌失措的样子,看了很久。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明晰的波动。眼前的“沈清”美丽,脆弱,泪水沿着瓷白的脸颊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人,内里却藏着那么多矛盾和令人费解的东西。
“林医生大概快到了。”顾寒州最终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仿佛刚才那番近灵魂的质询从未发生过。“让他给你好好检查一下,今天受了惊吓,又跑了那么一段。”
他不再追问咖啡馆,也不再追问那些“秘密”。但陆铮知道,这不是结束。顾寒州只是将疑心压在了心底,用更冷静、更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让他看医生,本身就是一种探查。
“我……我真的不用……”陆铮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必须看。”顾寒州打断他,不容置疑,“你是顾太太,你的身体状况,我有责任清楚。”
又是这句话。责任,而非关心。陆铮闭上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过多久,佣人通报林医生到了。顾寒州让佣人直接带林医生来温泉池这边的休息区。
林医生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温和的男医生,提着专业的医疗箱。看到顾寒州和衣衫略显凌乱、眼眶发红的陆铮,他神色如常,恭敬地问候。
“给她做个全面检查,”顾寒州吩咐,语气平淡,“特别是神经系统和精神状态,看看有没有受到过度惊吓的影响。身上的擦伤也处理一下。”
“是,顾先生。”林医生应下,走到陆铮面前,温和地说:“沈小姐,请放轻松,我们就在这边,先简单处理一下外伤,再做一些基本的问诊和检查,好吗?”
陆铮看着林医生温和却专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漠的顾寒州,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只能点点头,配合地伸出手臂,让林医生处理小腿上那块微不足道的擦伤。
清创,消毒,贴上创可贴。动作轻柔专业。
接着,林医生开始询问他“受惊”的具体情况,当时的感受,是否有头晕、心悸、恶心的症状。陆铮一一小心回答,尽量贴近一个娇弱大小姐受惊后的表现。林医生又测了他的血压、心率,用听诊器听了心肺,还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和四肢的肌张力、协调性。
整个过程,顾寒州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文件,目光偶尔扫过,平静无波,却让陆铮倍感压力。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不能对医学检查流程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熟悉或排斥,肌肉不能因为长期训练而显现出不同于常人的硬度或反应模式。
当林医生的手指按到他颈侧的脉搏,又轻轻按压他腹部几个位置时,陆铮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那是战士对要害被触碰的本能防御反应。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是被敏锐的林医生察觉到了。
“沈小姐,别紧张,放松。”林医生温和地安抚,又多看了他一眼。
陆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林医生没多说什么,继续完成了检查。
“顾先生,沈小姐身体有些虚弱,脾胃功能偏弱,心率偏快,应该是惊吓和近期休息不佳所致。神经系统检查未见明显器质性异常,但情绪应激反应比较明显。”林医生收起器械,对顾寒州汇报道,“我开一点温和的安神和调理脾胃的药,按时服用,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好好休息,避免再受。”
“嗯。”顾寒州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陆铮依旧苍白的脸,“有劳林医生。”
“应该的。”林医生留下药,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温泉池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水汽氤氲,茶已凉透。
“听到了?”顾寒州看向陆铮,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嗯。”陆铮低低应了一声。
“回房吧。”顾寒州站起身,不再看他,拿起文件,转身离开了玻璃房。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陆铮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藤椅上。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刚才的检查,顾寒州的质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白皙纤细的手。顾寒州的疑心已经深重到不惜动用家庭医生来探查。而那个神秘的文件袋,还藏在他的手包里,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里面的内容,也必须想好如何应对顾寒州接下来的、必定更加严密的审视。
陆铮撑着藤椅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拿起那个装着药和文件袋的手包,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主卧。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而在他身后,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顾寒州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望着主卧的方向,眼底深沉如夜。
“沈清,”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将所有的秘密、猜疑和即将到来的风暴,都悄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