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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夜。出租屋里只亮着屏幕的光。

沈野看着后台数据,脸上没有表情。播放量的数字还在跳,不是几十几十地跳,是几百几百地跳,像一锅水从微温到沸腾之间那一段最安静的升温期。私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已经大到显示不全,只用一个加号代替。他没有点开。他只是在等一个数字。

一百万。

视频发布第四十七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一百万。没有推广,没有转发抽奖,没有求赞求关注。标题只有两个字,文案只有一行,结尾只有一句。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画面里——凌晨的公交站,雨滴从伞骨滑落的慢镜头,一双手在画纸上轻轻勾线。最后定格在那把黑伞上,伞面涸的水渍被暮光照成银色。字幕浮出来:“笼中有柚。野外有光。终会相逢。”

一百万。他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指节上那些旧伤痕被屏幕的光映成淡蓝色。不是激动,是确认。像一个人摸黑走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堵墙,确认了方向是对的。

唐念的电话打进来。

“看到数据了?”

“嗯。”

“业内已经炸了。”唐念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三家MCN在找渠道打听,两个品牌方托人递话,还有一个顶级的——你知道的那个文艺生活品牌,就是之前过的那家。他们的创始人亲自发了条朋友圈,四个字:‘找到他。’报价是上次的五倍。而且不预创作、不看数据、不签排他。只有一个条件——保持现在的风格。”

沈野沉默了几秒。“身份。”

“你放心,我这边滴水不漏。账号注册信息、登录IP、支付渠道,全部做了隔离。他们查不到。”

他挂掉电话,靠进椅背里。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林知柚在书店塞给他的那幅小画——柚子树,枝头挂着一颗圆圆的柚子,旁边站着一个仰头看的小人。最下面那行字:“它在等你摘。”

他把画展开,平铺在键盘旁边。画纸被反复折叠的痕迹像叶脉一样细密。然后他关掉数据后台,打开剪辑软件。第三条视频的素材已经导进去了,时间线上排列着零散的片段。他戴上耳机。

林家别墅。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林知柚被叫下楼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铺着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样品。不是一张,是一排。不同款式、不同烫金图案,整齐排列在深色木面上,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等待挑选。顾景川坐在沙发正中间,林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低头讨论哪一款的纸质更好。林母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几张样稿,看见她下来,脸上堆起一个小心堆叠的笑容。

“柚柚,过来看看。景川特地让人送来的,都是定制的。”

林知柚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的目光落在那排红色请柬上,又移到顾景川脸上。他也在看她。嘴角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某种笃定——像棋手看着棋盘上已经无路可走的棋子,不急着吃,先欣赏一下。

“期定了。”林父开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下个月初八。景川家里看过子了,是个好子。订婚宴在君悦,名单我们拟好了。”

“我只是通知你们。”林知柚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母的笑容僵在脸上。顾景川的手指在请柬边缘停了一下。

“我不订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辈子,我只喜欢沈野。这件事不会变。”

林父的脸色沉下去。“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跟想把我卖掉的人。”

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林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林父的手掌拍在茶几上,请柬被震得散开。顾景川伸手按住了那几张快要滑落的请柬,动作从容。

“柚柚。”他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对我有误会,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但订婚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两家的长辈都在,外面也都知道了。你总不想让叔叔阿姨难做吧。”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不是刺向她,是刺向她对家人的最后一点心软。林知柚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永远挂着得体,永远在扮演最优解。但她在那个雨夜之后就不再吃这套了。有人递伞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有人递请柬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尽。她分得清什么是真的。

“顾景川,你听清楚。”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排请柬前面,低头看着它们,“你可以定期,可以印请柬,可以请所有人来。但订婚宴上,不会有新娘。”

她说完,转身上楼。没有跑,没有摔门。一步一步走上去,脊背挺得很直。走到拐角处时,她听见顾景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像被压得很实的冰面。

“她会想通的。”

她加快脚步,走进房间,把门反锁。窗帘还是拉着,只留那道缝隙。她走到窗边,在缝隙前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伞面布片,贴在嘴唇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表姐的旧手机——表姐偷偷留给她的,没让任何人知道。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账号。

最新一条视频已经发布了。封面是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一棵树。她点开。画面缓缓铺开。雨夜、街角、路灯明灭。一把伞被递出去的瞬间。光从伞骨间漏下来,落在接伞的那只手上。接伞的手是她自己的手,被雨水淋湿,指尖微红。画面切到画室的窗,窗台上那盆薄荷长高了一点,叶子绿得发亮。最后是那棵柚子树,枝头挂着一颗圆圆的柚子,树下的小人仰着头在看。字幕浮出来:“它在等你摘。”

她认得那个小人的轮廓。是他画的。他不会画画,线条笨拙得像个初学者的涂鸦。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他把她的画,重新画了一遍。用他的方式。

林知柚把手机贴在口。屏幕的热度透过衣服,烫着她的皮肤。眼泪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在那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里,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他在拼命。那她也不能倒。

顾景川从林家出来,坐进车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说了几句。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什么叫查不到。”

对面又说了几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账号注册信息是虚拟的。登录IP经过多层跳转。支付渠道绑定的是第三方托管,溯源到头是一个空壳主体。一切净净,像有人把脚印从沙滩上全部抹掉了。

“继续查。”他挂掉电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个视频的风格他认得。不是模仿,是骨子里的东西。镜头看世界的方式、情绪的节奏、留白的长度——像极了他封掉的那个账号。但比之前更沉、更稳、更冷。像一把刀淬过火之后重新开了刃。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他封掉的,不止是一个账号。是让一把刀有时间被重新磨利。

唐念带着合同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沈野翻开。品牌方的条件全部落在纸面上,没有一句模糊。创作自主权、版权归属、分成比例、违约条款,每一项都白纸黑字。数字是他之前接过的所有加起来都够不到的。

“他们法务过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唐念说,“创始人在合同最后一页手写了一句话。”

沈野翻到最后一页。一行钢笔字:“作品自己会找到对的人。我们不急,等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野外”,是“沈野”。

唐念看到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唐姐。”他把笔放下。

“嗯。”

“三天后,林家和顾家的订婚宴。君悦酒店。”

唐念的脸色变了。“你要去。”

“嗯。”

“沈野,那天顾家的人、林家的人、他们请的客人,全在。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

他打开电脑,点进剪辑软件。时间线上排满了新的素材。唐念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凌晨的公交站,雨夜的路灯,画室窗台上的薄荷,柚子树下仰头的小人。不是一条视频的体量。是十条。是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看完之后无法忘记的体量。

“订婚宴那天,这个账号会发布第一条露脸视频。”他的声音很平,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不是之前那种。是所有的、完整的、从雨夜开始到现在的全部故事。我的脸,她的影子,我们的名字。全部。”

唐念的呼吸顿了一下。“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拿‘抄袭’‘炒作’‘人设’来堵我。因为所有证据都在。所有故事都是真的。也再也没有人能偷偷封掉我。因为那时候,全平台都会看到。”

他关掉屏幕,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把他的轮廓映成模糊的剪影。

“订婚宴那天,我会亲自到场。不是去抢人,是去接她。接她的时候,我会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着嫁人的那个女孩,被谁护在身后。他们踩进泥里的那个少年,现在站在哪里。”

唐念看着他。这个少年和几个月前在工作室门口被保安架出来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骨头里的东西。那时候他是被压弯的,现在他是淬过火的。

“三天。”她说,“我帮你。”

城市另一端,林知柚坐在窗边。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月光落在她手心里那块伞面布片上。她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缝着她从枕套上拆下来的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字。

“野。”

她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订婚宴那天,她不会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面整个露出来。笼中的柚子在等。野外的那簇火在烧。三天后,火光会照亮整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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