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阿碧已立于巷口药铺门前。身披洗得泛白的布衫,怀中藏着江太太连夜缝入夹层的银元。昨夜帆笛归迟,言及需往北运送物资,叮嘱她务必在破晓前购回枫泓所需之药。
远处炮声如闷雷滚过云端,断续低鸣。街巷空寂异常,唯几道灰衣身影匆匆掠过,步履轻悄似怕惊扰什么。阿碧垂首,指尖轻抚袖口补丁边缘,心中默念须镇定自持。 咚咚咚……谁啊,门“吱呀”开了一线,一佝偻老者探出头来,有什么事?我想买药,老者扫她一眼后又缩回:“不卖。”
“老掌柜,我带了钱。”阿碧低声应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方子,枫泓咳得厉害。”
老人迟疑片刻,终将门拉开。屋中药香浓烈,然架上多已空置,仅余数包陈年甘草与几瓶泛黄膏药。阿碧喉头发紧,仍强作镇定拣选几味,结账时掌心沁汗。
刚踏出巷口,两名军士兵迎面拦住去路。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其中一人伸手欲翻其包袱。
阿碧低头躬身,以绍兴话低语:“军爷见谅,家中孩子病重,此药救命所赖。”
那兵士听不懂,皱眉问旁通译。通译闻言亦无表情:“快走。”
她点头,缓退数步,转身疾行。脚下忽滑,险些跌倒,却不敢回首,只顾奔逃。转入另一小巷,心跳方稍平复。
归家之时,梦浣已在门前等候。见她归来,神色稍松:“你再不回,枫泓都要急哭了。”
屋内,枫泓倚床读书,闻脚步声抬眼,眸中犹带忧色。阿碧含笑将药包置于案上:“没事,都买回来了。”
梦浣接过药,瞥她面色:“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阿碧摇头,即生火煎药。
是,江府上下皆忙碌非常。帆笛清晨便赴码头,谓有一批支援前线之药品待转运。江太太坐于堂屋缝补衣物,针线穿梭间,眉头未曾舒展。
午后,流枥归来,手提破旧皮包,内藏一沓油墨未之传单。他边拭汗边对梦浣道:“今夜须送出,愈快愈好。”
梦浣颔首,将传单细心叠妥,收入旧书包。今她拟赴女校,有几名学生愿助分发。
临行前,她望向枫泓:“你好好休养,晚间回来给你带糖。”
少年微笑:“我不馋糖。”
“那你等我。”
梦浣出门,穿街越巷,至一处幽静小楼。此为妇女救国会秘密联络点,近来常于此奔走协助。入门后,一位戴眼镜女子递她一封密信:“送至法租界,交予‘林先生’。”
梦浣接信,小心藏于内衣夹层,换上素色旗袍,戴帽出门。
沿途尚算平静,惟至霞飞路口,突遭伪军巡逻队拦截。对方目光狐疑,盘问再三。梦浣尽力镇定,称前往亲戚家借米。
一伪军伸手欲掀其衣领,她急退一步,语气坚定:“我是良民,勿要妄动。”
那人冷笑:“良民?谁信?”
情势危急,梦浣迅即自袋中取出一枚铜板,塞入其掌:“军爷辛苦,拿去买酒。”
彼略愕,收钱挥手示意放行。梦浣低头疾步而过,直至踏入法租界始稍安心。
寻至咖啡馆,顺利交付密信于“林先生”。此人中年模样,戴礼帽,眼神锐利,仅道一声:“谢。”
梦浣返程时,暮色已深。沿熟悉之路归家,思忖明尚须赴校组织募捐。
此时,帆笛正于码头与人接头。对方乃一长衫青年,手中提箱。二人简短寒暄,即完成货银交接。
帆笛方欲离去,忽闻远处喧哗。抬眼望去,数名军正朝此方向而来。他忙拉高衣领,低头快步离去。身后有人呼喊,他未停留,径直钻入小巷。
直至安全归家,始觉掌心尽是冷汗。步入堂屋,见江太太仍在灯下缝纫,叹息道:“今夜险些难归。”
江太太默然,只将一碗热汤推至他面前。
夜深,枫泓突发高热。阿碧守于榻侧,屡以湿巾为其降温。少年睡中辗转,口中喃喃低语,却难辨其意。
阿碧轻握其手,柔声道:“莫怕,我在。”
窗外月华如水,洒落庭院海棠树上。花已凋零大半,枝叶随风轻摇。
翌拂晓,梦浣早起整装,拟赴学校。更衣理物之际,忽被流枥拦住。
“今情形似有异样。”流枥神色凝重,“昨夜数人被捕,传闻与情报传递有关。”
梦浣点头:“我知危险,但不能不去。”
流枥注视她良久,眼中闪过忧虑,终颔首叮嘱:“那你务必小心。”
梦浣出门,流枥立于门前目送其远去。晨曦映照其面容,显露出些许疲惫痕迹。
他转身入屋,见帆笛正坐桌边品茶,江太太在一旁削果。枫泓已醒,在窗边习字。
阿碧端药入内,递与枫泓:“趁热喝。”
少年接过药碗,抬眸望她:“阿碧,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碧沉吟片刻,轻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便能撑下去。”
门外,炮声再起,较昨更近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