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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色未褪,流枥的脚步声已在街角隐入黑暗。阿碧立于门前,凝望巷陌空寂,风卷枯叶,轻拂她的小腿。身后枫泓仍倚窗前,目光落在天际最后一颗星子上。

他未曾言语,只是将手臂搭在窗沿,指尖轻叩木框,似在等待某人的回应。

翌清晨,江家尚未完全苏醒,外头已传来喧嚣。梦浣推开窗,见数名挑担难民正与巡捕争执。他们自闸北而来,满面尘灰,衣衫褴褛,怀中抱着稚子,手中紧攥最后粮。霞飞路本是法租界繁华之地,如今亦染上了逃难者的气息。

“打仗了?”阿碧端着药碗步入枫泓房中时,听见他低声发问。

她未作答,只将药碗置于床头,转身轻拉窗帘。一线阳光洒落,映在枫泓半边脸庞之上。

“尚未开打,但将至矣。”

帆笛一早便往码头,说是接一批从宁波运来的绸缎。江太太坐于堂屋翻阅账册,眉心深锁。梦浣用过早膳即赴女校,临行前叮嘱阿碧:“若流枥归来,请务必告知我去处。”

午后,整条街弥漫不安之气。报上印着“八·一三”战事将临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学生举传单高呼口号,有人急迁铺面深入租界。阿碧提篮入市,沿途听闻种种传言:或言军已渡黄浦江,或道国军誓守上海。

归宅之时,帆笛刚进门,神色较昨更沉。他脱下外袍掷于椅上,径直走入内室。江太太放下账本随其而入。阿碧低头做事,不敢多听。直至梦浣傍晚归来,神色凝重地对她说:“今林女士言,本人或将轰炸闸北、虹口一带,学校须疏散部分师生。”

“你要走?”

梦浣摇头,“我留下,能助之人不多。”

夜深,流枥未归。枫泓卧于床上写信,笔尖数度停顿,似不知如何下笔。阿碧坐在床边削果,果皮连成一线,却始终未开口问他。

翌晨,炮声骤起。

初为远处闷响,继而轰鸣不绝。街上顿时动,有人奔出观望,有人闭户掩帘。阿碧疾步冲入枫泓房中,只见他已然坐起,神色不惊,唯目视窗外。

“哥哥……”他轻唤一声。

阿碧心头一紧,连忙为其披上外衣,扶至堂屋。帆笛与江太太早已在彼,神情肃穆。

“流枥何在?”

无人应声。外头再传爆炸,震得窗棂嗡鸣。

“我要去找他!”梦浣转身欲出。

“不可!”帆笛厉声喝止,“此刻外出,太过危险!”

“可他在外头!”梦浣声音陡高,“你竟不忧他安危?”

帆笛沉默片刻,终咬牙道:“且待消息。”

阿碧望着梦浣眼中泪光,心中沉重。她忆起昨夜流枥离去背影,那决然身影仿佛仍在眼前晃动。他此去苏州寻千梨,战火既起,能否安然抵达?

炮声持续整,至黄昏方歇。帆笛召集家人议事,商讨是否转移资产。他居主位而坐,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电报。

“宁波回电了。”他说,“货已抵港,然运输船已被征用。”

江太太蹙眉,“那该如何处置?”

“或就地变卖,或藏匿。”帆笛叹息,“然市面混乱,变卖恐致大亏。”

“若移,战火一旦蔓延……”梦浣话未完,被帆笛打断。

“我知后果。”他语气冷硬,“然局势未明,贸然行事只会陷家族于更大危机。”

阿碧立于角落聆听,五味杂陈。她知这不仅是生意抉择,更是关乎江家未来的决定。

会议无果,众人各自散去。阿碧伴枫泓回房,少年倚枕而望,目光仍系窗外。

“你觉得……哥哥会回来吗?”他忽问。

阿碧迟疑片刻,轻轻颔首,“会的。”

“若战事绵延不止呢?”

阿碧未语。她不知如何应答。

夜深,流枥仍未归。阿碧独坐厨房,炉火微弱,汤锅咕嘟作响。她思及千梨,念及流枥,想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心如石压。

忽闻门响。

阿碧猛然起身,心跳加快。略一迟疑,还是上前开门。门外立一陌生男子,身着灰布短褂,面容疲惫。

“请问……江流枥可在?”

阿碧凝视片刻,低声道:“你是谁?”

男子递来一封信,“我是他友人之友,受托送信而来。”

阿碧接过信,手微颤。关上门后,她直奔枫泓房中,将信交予他。

少年颤抖拆封,抽出纸条。其上仅寥寥数字:

**“我在南站附近,一切尚好,勿忧。”**

枫泓舒展眉头,嘴角微扬。阿碧看他如此,心却依旧悬空。

当夜,炮声复起。远方天际泛红,映照窗玻璃,似血般猩艳。

次清晨,江家再度召开家议。此番,流枥之名成为焦点。

“我必须让他回来。”帆笛终于开口,“无论他所为何事,今非其时。”

梦浣反对,“但他自有选择,你不能强行拘他归来。”

“我不是要拘他。”帆笛语气坚定,“而是要他认清现实。战争非儿戏,他以为执笔便可救国?”

“可至少他有所作为,而非如某些人般蜷缩租界苟活!”梦浣激动而言。

空气瞬间凝滞。

帆笛面色阴沉,江太太忙缓颊,“好了好了,先莫争吵。当务之急,乃安排后续事宜。”

“我同意父亲意见。”梦浣坚持道,“我们必须寻到流枥,带他归来。”

帆笛看她一眼,终未再驳。

当午后,帆笛遣人前往南站探听消息。结果令人失望——南站已被封锁,无法进入。

“或许他尚在路上。”阿碧安慰枫泓。

少年点头,眼神却仍忧虑。

暮色四合,梦浣带回一份地下刊物,封面赫然写着《抗战之声》。她翻开一页,指向其中一篇对阿碧道:“这是流枥所作。”

阿碧俯身细读,标题为:

**《海棠未谢,故人何在》**

她心头一颤。

文中,流枥追忆童年旧事,记白千梨,述江家老宅,忆那些无忧岁月。末段写道:

**“若有一,我倒于战场,请记得,我曾为这片土地呐喊。”**

阿碧至此,眼眶湿润。她抬眸望向梦浣,见她亦拭泪。

“他真的变了。”梦浣低声说。

“是啊。”阿碧喃喃,“我们都变了。”

夜深人静,阿碧再入枫泓房中。少年已然入睡,手中仍紧握那封信。月光透过帘隙洒落其面,显得格外宁静。

她轻轻为他覆被,走出房门,耳畔忽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她回首望去,只见梦浣匆匆赶来,脸色苍白。

“阿碧,”她喘息道,“有人来找流枥,说是‘进步青年’组织的人。”

“他说……流枥已加入他们的宣传队,明将赴前线慰问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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