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手续,我托人在办了。”
张天志忽然说,同时一记刺拳探出,被关足格开,“但你得想清楚,这笔钱投进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
关足侧身闪过一记摆拳,肘部顺势顶向对方肋下——在最后一寸收住。”本来也不是为了听响。”
汗水从额角滑到下颚,滴在帆布上洇出深色圆点。
对练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两人口都在剧烈起伏。
关足靠在角落柱子上灌水,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台下,周莹不知何时来了,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
蓝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新闻又在扒那批假钞的流向。”
她没抬头,“幸好当时没留痕迹。”
关足把空瓶捏瘪,塑料发出脆弱的哀鸣。”真的在我们手里,假的在他们手里——这就够了。”
他跳下拳台,帆布震动传到地板。
更衣室镜子映出一张泛红的脸,水龙头拧开时,冷水冲过手腕的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镜中人盯着自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燃烧。
那些钱即将兵分两路。
一路走向光天化,一路潜入暗河。
而它们终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变成更庞大的、足以撬动某些沉重现实的东西。
关足关掉水龙头,滴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成心跳的节奏。
他想起昨晚翻看的档案里,有个卧底警察的遗书。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斜,可能手在抖:“如果我回不来,别告诉我女儿她爸爸是英雄。
就说他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纸巾盒就在手边。
关足抽出一张,慢慢擦手指,然后团成团,抛物线落进垃圾桶。
该出门了。
那些黑色袋子还在车里等着,等着被拆解,被转化,等着变成另一种形态的存在。
就像有些人一样。
指节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屏幕幽光映亮梁迈斯专注的脸。
资料页面迅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份参展商档案上。
地址与联系方式清晰陈列。
“火爆,俱乐部里那笔现金,清点妥当。”
关足的声音平静,“再备三百万,装好给我。”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刘天从电脑后抬起头:“今天不是休息,阿足哥要去警署?”
“找个人。”
关足脚步未停,“总不能指望你们几个打理生意。”
张天志无声地向前一步:“需要陪同吗?”
关足略作沉吟,点了点头。
有个沉稳的同行者,场面或许更易掌控。
湾仔某栋旧写字楼里,叶荣添盯着桌面上散乱的票据。
父亲留下的教训言犹在耳,利益当先的信条刻入骨髓,却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推入深渊。
那只本应掀起热的电子宠物,如今连版权都已贱卖抵债。
催缴单堆积如山,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他肩头一颤。
两个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年轻的那位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叶荣添。”
“又是来讨债的?”
叶荣添没抬头,声音沙哑,“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随便拿。”
他太久没留意新闻,自然认不出访客的身份。
“欠了多少,能让人颓唐成这样?”
叶荣添懒得回应。
直到那个体格精悍的随从走近,将一只沉甸甸的提袋搁上桌面。
拉链滑开,成捆的千元纸币散落出来,油墨气味瞬间弥漫在湿空气里。
叶荣添的视线凝固了。
“三百万。”
关足说,“聘你做隐龙服装的总裁。”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叶荣添的目光从钞票移向年轻人,喉结滚动:“什么服装公司?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若你不愿,我可以换人。”
关足语气里没有催促,却让叶荣添脊背绷紧。
他见过太多空头许诺,可眼前这摞现金真实得刺眼。
窗外传来货轮鸣笛,湿的风钻过窗缝。
他忽然伸手按住一捆纸币,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需要我做什么?”
“先让这家公司活过来。”
关足转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港,“然后,去谈下迈克尔·乔丹的代言。”
叶荣添怔住,随即几乎笑出声。
荒谬感海浪般涌来,可当他再次看向桌上那堆钞票,笑声卡在喉咙里。
疯子往往能做成常人不敢想的事——父亲当年这么说过。
“期限?”
“你上任后的第一个季度。”
关足侧过脸,“做不到,这三百万就当烧了。
做得到,你会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天志始终沉默立在门边,像一尊磐石。
叶荣添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涩灌满腔。
他扯松领带,将散落的票据扫进抽屉,金属碰撞声清脆。
“公司资料?”
“明天会送到你手上。”
关足朝门外走去,皮鞋叩地声规律而清晰,“另外,你那些债务,明天之前会有人来处理净。”
门轻轻合拢。
叶荣添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掌心还残留着纸币边缘的锐利触感。
他缓缓坐下,指尖拂过那些捆扎整齐的现金。
窗外暮色渐沉,远光灯柱划破街道。
某种早已熄灭的东西,在腔深处重新窜起一点灼热的星火。
港岛从来不是寻常地方。
这里每条街巷都藏着故事,警局档案柜里锁着离奇案件,法庭上律师的辩论能扭转生死,手术灯下医生指尖决定着命运,商界更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人人都得有点真本事,才敢在这里讨生活。
“行。”
叶荣添应得脆。
电子宠物的版权低价出手后,他正盘算着下一个落脚处。
卖衣服?倒也不是不行。
夜市里那些推着小车叫卖的人,靠着一批批进货也能攒下不少。
或许,这里头真有天地。
“怎么称呼您?”
“关足。”
“关先生。”
叶荣添的声调里多了层东西,是种不自觉的郑重。
此刻坐在对面的人,是他眼下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让我管公司,可我连它是什么模样都还不清楚。”
“刚起步,不急。”
关足的声音很平稳,“你先去把外面的账清了。
中午,波利酒店细谈。”
走出那地方时,叶荣添指尖还残留着支票纸张特有的微涩触感。
他很久没遇到出手这样不计较的人了,直接把一个公司的权柄交过来,这需要多大的胆量?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竟让他自己拿着钱去还债——就不怕他转身消失在海对岸吗?这已不止是慷慨,更像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叶荣添自认有他的规矩,利益固然要紧,但有些线不能跨。
他对着午后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心底某个地方暗暗发了誓。
……
波利酒店的包厢里,空气带着冷气机特有的低嗡声。
水晶灯的光投在光洁的桌面上,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关足,刘天,还有刚到的叶荣添,各自落座。
刘天那头红发在灯光下有些扎眼,他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这就是足哥找来挑大梁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叶荣添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人。
先前见到那位叫张天志的,他确实暗自讶异——那样沉稳的步伐,收敛却锐利的眼神,在港岛这地方不多见。
可眼前这几个……他压下心头的疑虑。
只盼他们别对生意指指点点,否则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一份折起的报纸被推到叶荣添面前。
体育版,大幅照片上是奔跑的篮球运动员。
“下午带你去看看工厂。”
关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英文沟通没问题吧?”
“常和商务都足够。”
“那就好。
有几件事要你办。”
关足的指尖在报纸某处点了点,“去一趟 ,为我们‘隐龙’签一个人,乔丹。
请他拍支广告,重点放在起跳投篮的瞬间,镜头必须清晰捕捉到鞋。”
叶荣添迅速在脑中换算着数字。”足哥,的影响力是全球性的。
签下这个级别的球员,您预计的额度是?”
“三年,两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叶荣添呼吸微微一滞。
能随手调动这样一笔资金,即便在港岛世家子弟中也属罕见。
看来,这不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
他对并非一无所知。
港岛电视台每周固定转播那些赛事,街头篮球场永远挤满了模仿的年轻人,热度是实实在在的。
“两千五百万,”
叶荣添斟酌着用词,“已经能请到成名已久的巨星。
乔丹只是新秀探花,这个价码……会不会太高了?”
他会问出这句话,关足似乎并不意外。”他值这个价。”
关足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等着看吧,说不定今年,他就能捧起冠军奖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荣添不再多言。
他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之后泛起隐约的回甘。
油麻地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晕开湿的光斑。
关足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男人脸上。”第二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隐约的市声,“十条街,十间铺。
要最旺的地段,只摆我们的货。”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一千五百万。
加上先前那笔,流水般的数目快要漫过四千万门槛。
再算上桌边这人那份——三百万。
半个亿的筹码,就这样推到了牌桌 。
叶荣添喉结动了动。
空气里有海鲜粥残余的鲜甜,还有一丝铁锈似的、来自窗外巷道的旧墙气味。
他想不通。
这样大的局,为何偏偏选中自己?可对方递过来的不止是钱,还有某种沉甸甸的、滚烫的东西。
他接住了,就得攥紧。
“公司里……其他人呢?”
叶荣添环顾四周。
包厢里只有他们,以及角落阴影里沉默的几道轮廓。
“眼下,”
关足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整间‘隐龙’,总裁只有你一个。”
叶荣添怔了怔。
空荡荡的楼,只有他这一块砖。
还是今天刚砌上去的。
他忽然想笑,却又在舌尖尝到一股腥咸的劲头——那是机会的味道。
他抹了把脸,声音低而硬:“楼总要从地基起。
你肯给机会,我拿命垫。”
关足没接话。
他视线掠过叶荣添紧绷的肩线,想起资料里那些白纸黑字的记录:空手起家,几年间滚出十几亿的雪球。
这人的眼睛像鹰,总能从灰扑扑的市场里叼出肉来。
他需要这副爪子。
“铺子全放在油麻地,”
关足转向另一侧,“图个方便,也图个安稳。”
角落里,火爆正用指甲刮着桌沿的木刺,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他闻声抬头。
“这地方,”
关足继续说,语气里掺进一丝冷硬,“鬼佬纵着那些字号胡来,保护费收到三成四成都不稀奇。
生意人血都被吸了。”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十间铺的安稳,交给‘银龙’。
人手不够,你自己张罗。”
火爆咧开嘴,短促地“嗯”
了一声,像是金属卡榫扣紧。
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