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三万够什么？”
“治疗费都不够。”
我爸说：“我没大碍。”
“治完了我就能再。”
我妈说：“你都四十八了！”
“你再什么！”
病房里的另外五个病人看着我们。
我爸很尴尬。
他说：“秀珍，你小点声。”
我妈说：“我就是要大声。”
“你一个人扛什么扛？”
“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听着。
我知道她其实是后悔的。
她后悔的不是我爸摔了。
她后悔的是她一直没管过我爸。
我爸扛了十八年。
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人扛什么扛”。
我在床头柜下面看见我爸的工装。
灰蓝色的，沾着一点水泥。
口的袋子鼓着。
像平时一样鼓着。
我妈出去找医生了。
病房里我爸看着我。
他说：“昭昭。”
他说：“公示栏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朋友告诉我的。”
他说：“你小姨的？”
我说：“嗯。”
他说：“她换成谁了？”
我说：“志远。”
我爸沉默。
他沉默了有三十秒。
他说：“昭昭。”
他说：“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给他。
他单手作。
他打开相册。
他说：“你存的那些截图，还在吗？”
我说：“在。”
他翻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还给我。
他说：“好孩子。”
他说：“别删。”
他说：“不够。”
他说：“还要再收集一些。”
我说：“爸。”
“你怎么知道我截了图？”
我爸看着我。
他笑了。
他说：“昭昭。”
“你不是那种让人白欺负的孩子。”
“我早就知道。”
他说：“你把我床头柜下面的工装拿上来。”
我拿上来。
他说：“口的袋子。”
我伸手进去。
我摸到一本硬皮本子。
我抽出来。
那是一本A5大小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
上面印着：《学校维修登记本》。
我愣了。
我爸说：“打开。”
我打开。
前面几十页，都是工单。
哪一天，哪一个楼，几层，修了什么。
字迹很工整。
是我爸的字。
翻到中间。
中间开始夹着一些小纸条。
小纸条上也是我爸的字。
但字更小更挤。
第一张小纸条写的是：
“2021年9月12。教学楼三楼女厕电路。听见周秀莲跟王主任在隔壁办公室说话。说是李梦琪的名额要改。理由是‘家里能配合’。”
我手开始抖。
我翻下一页。
第二张：
“2022年3月8。食堂后厨水管。听见两个老师聊。说周秀莲这次收了一家长两万。给那家孩子改了综评分。”
第三张：
“2023年5月20。办公楼二楼电箱。周秀莲和校长办公室门虚掩。听见校长说‘小心点，别让上面的人查出来’。周秀莲说‘查不出来，都是我一个人签字’。”
我翻了十三张。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
“2024年4月15。食堂电灯。昭昭年级推优表出来了。周秀莲在走廊接电话。她说‘放心吧姐，这次一定给志远’。我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