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的夜晚和荒野一样冷。
陈霄靠在混凝土外墙上，看着最后一批考生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落前的最后几分钟，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从荒野深处涌出来，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一个人的校服裤子被撕掉了一条腿，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涸的血迹。
终点线的感应器不断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通过，通过，通过。
然后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终点线关闭了。
还在荒野里的人——不管距离终点有多近——全部淘汰。
陈霄收回目光。四千三百人，他粗略数了数堡垒前空地上的人数，不到一千。
百分之三十二？
今年的通过率恐怕连百分之二十五都没有。
空地上的考生们陆续站起来，被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着进入堡垒。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混凝土甬道，墙壁上嵌着冷白色的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很高，至少有十米，顶部有一圈窄窄的玻璃窗，月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大厅中央站着韩锋，他的墨绿色军装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深，像凝固的血。
“恭喜。”
他的声音和上午一样没有任何起伏，但“恭喜”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你们还活着，运气不错”。
“初试通过人数，九百一十七人。你们应该注意到了，比去年少了很多。”韩锋扫视全场，“不是因为今年的荒野更难。是因为今年的考生更差。”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穹顶窗外的风声。
“但规矩不变。初试通过的人，有资格在堡垒里过一夜。明天出，复试开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堡垒内有食物和水，有医疗室，有休息区。你们可以自由使用。但有一条——午夜十二点之后，任何人不得离开休息区。违反者直接淘汰。”
韩锋放下手腕。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解散。”
九百多人散开，像水渗进沙子里。陈霄和铁猛先去医疗室处理伤口。医疗室比想象中大，十几张床位排成两排，每张床边都配着一台自动诊疗仪。负责医疗室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口别着天武学院的徽章。她看了看铁猛手臂上被荒原灰狼抓出的伤痕，又看了看陈霄浑身上下好几处的擦伤和淤青。
“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是。”
“那就一起处理。”她指了指相邻的两张床位，“衣服脱了，躺上去。”
诊疗仪的工作原理陈霄在课本上学过——用特定频率的灵气波动人体自愈能力，加速细胞修复。课本上说的是“可能会有轻微刺痛感”。实际上不是轻微刺痛，是像有人拿针沿着伤口一针一针地缝。
铁猛嗷了一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别动。”女医生头也不抬，“动了重新来。”
铁猛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陈霄没出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任由那股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从伤口处蔓延开。和这一个月里凌晨四点重塑经络的疼痛比起来，这点痛什么都不是。
十分钟后，诊疗仪停止工作。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薄膜，边缘已经开始愈合。女医生在他们俩的电子档案上各盖了一个章。“愈合期间不要剧烈运动，六个小时后薄膜自然脱落。”
“谢谢。”
陈霄穿好衣服站起来。走出医疗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秦墨。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同时停下脚步。走廊里没有别人，冷白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墨的校服还是净的，净净，一个泥点都没有。他站在走廊中央，双手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你升C班了。”
秦墨先开口。
“嗯。”
“还拿了待定。”
陈霄没有回答。
秦墨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接近于一种确认——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
“上次在工厂，苏清璃替你挡了。”秦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复试不会有别人替你挡。”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秦墨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着陈霄的肩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霄。”
“什么？”
“别在复试之前被淘汰。”
脚步声远去。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秦墨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铁猛从医疗室出来，看了看秦墨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陈霄的表情。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被淘汰。”
铁猛愣了愣。“他什么意思？关心你？”
“不是关心。”
陈霄迈步往前走。
“他需要一个对手。”
休息区在堡垒的地下，是一间两百平米的混凝土大厅，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九百多人挤在里面，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诊疗仪残留的药水味。
陈霄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闭上眼睛。
超维图书馆展开。
今天的战斗数据正在归档。荒原灰狼的追击、瀑布跳跃的落点计算、盆地里的未知植物——所有数据都被分类存储，等待未来的某一天被调用。但有一件事让陈霄感到不安。
秦墨的校服。
穿越四十公里荒野，遭遇变异兽，穿过那片开满暗红色小花的盆地——秦墨的校服不可能一个泥点都没有。除非他没有走地面。
超维图书馆弹出提示：【据现有数据推演，秦墨穿越荒野的可能方式有三种。一，高空通过。二，地下通过。三，某种尚未展现的命魂能力】
高空通过需要飞行类命魂或飞行器。秦墨的命魂是烈焰战斧，没有飞行能力。地下通过的可能性更低。那就只剩下第三种——某种尚未展现的命魂能力。
秦墨的命魂在高负荷状态下有反噬阈值。但如果他不完整具现呢？如果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学会了一种新的使用方式——一种不需要完整具现也能发挥命魂特性的方式？
陈霄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嵌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昏暗的黄光。周围是九百多个考生的呼吸声，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低声交谈。铁猛靠在他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管秦墨藏了什么底牌，明天都会知道的。
午夜。
陈霄被一阵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准考证在震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大小的电子屏，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文字：
【紧急通知：检测到堡垒外围有异常灵气波动。所有考生请留在休息区，不要离开。重复，不要离开】
周围陆续有人被准考证震醒，低声议论像涟漪一样扩散开。
“异常灵气波动？”
“是不是兽？”
“不可能，这片荒野是天武学院清剿过的……”
陈霄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文字。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很远，从穹顶上方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接近于某种沉重的东西撞击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闷响的间隔越来越短。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
整个休息区安静了。九百多人同时屏住呼吸，听着头顶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敲堡垒的门。
应急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休息区陷入彻底的黑暗。
尖叫声在黑暗中炸开。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尖叫。混凝土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室，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楚。
陈霄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铁猛的手臂。“别慌。”
“我没慌！”铁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的手在发抖，“我就是想知道，他妈的外面是什么东西？”
陈霄也想知道。
超维图书馆在黑暗中展开，但这一次没有数据。堡垒的墙壁太厚了，灵气波动被混凝土和钢筋屏蔽了大半，超维图书馆能捕捉到的只有模糊的信号。有东西在外面。不止一个。体型很大。
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刮擦声。像指甲划过混凝土，缓慢的，持续的，从穹顶的方向传来。
陈霄抬起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穹顶上方。隔着几米厚的混凝土，它在找入口。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也停了。
寂静。
比刚才更可怕的寂静。
应急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陈霄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周围很多人都醒着。没人能睡着。
天刚蒙蒙亮，韩锋的声音从休息区的广播里传出来。
“所有考生，到地面大厅。”
九百多人像水一样涌出休息区。
地面大厅和昨晚不一样了。穹顶的玻璃窗透进来的晨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发白，但让陈霄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个。是墙壁。大厅的四面混凝土墙壁上，多了几道痕迹。
不是裂缝。
是抓痕。
五道一组的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穹顶的位置。每一道都有手臂那么宽，深深嵌入混凝土里，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刨过。陈霄走到最近的一道抓痕前，伸出手比了比。他的手掌完全放进抓痕的凹槽里，还绰绰有余。
铁猛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道十米长的抓痕，喉结上下滚动。“这得是多大的东西……”
“荒原灰狼的爪子，长度大约五厘米。”陈霄收回手，“这些抓痕的宽度是我的手掌的两倍，深度大约三厘米。能在钢筋混凝土上留下这种痕迹——爪子的长度至少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的爪子？”铁猛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整个东西得有多大？”
陈霄没有回答。
韩锋站在大厅中央，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他的军装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左肩的位置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防刺内衬。
“昨晚有人违反了规定。”他的声音比昨天更低，像一块被压紧的石头，“十二点之后，有三个考生试图离开堡垒。”
大厅里鸦雀无声。
“他们打开了堡垒的侧门。”
韩锋停顿了一下。
“然后外面的东西进来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三个考生已经被淘汰。不是被我们淘汰的。”韩锋的目光扫过全场，“是被外面的东西。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只剩下准考证。”
他抬起手，三张裂成碎片的准考证从他的指缝间掉落，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所以今天的复试，规则变一下。”
韩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训练用的合金匕首，是真家伙，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复试原本的内容是分组对抗。现在改为——”
他把匕首在面前的地面上。
“活下去。”
“堡垒的外墙撑不了太久。最迟今晚落之前，外面的东西会找到进来的路。你们的复试内容就是——活到明天出。不管用什么方法。”
韩锋拔出匕首，转身走向大厅深处。
“食物、武器、医疗用品，堡垒里都有。自己找。自己守。”
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大厅里剩下九百一十六个考生，和四面墙壁上十米长的抓痕。
铁猛转过头看着陈霄，脸色发白。“兄弟。你那个图书馆里，有没有关于‘外面那东西是什么’的资料？”
陈霄闭上眼睛。
超维图书馆展开。
没有网络信号，无法连接外部数据库。本地数据检索中——变异兽图鉴、荒原生态记录、天武学院历年招生选拔异常事件记录。
检索结果：无匹配。
外面那东西，不在任何已知的变异兽图鉴里。
陈霄睁开眼睛。
“没有。”
铁猛的脸更白了。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什么办法？”
陈霄看向穹顶的玻璃窗。晨光从那里透进来，把抓痕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五道巨大的黑色伤口。
“等它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