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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曦并未如约点亮戈壁,而是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住。陵园里的雾气在一夜之间变得浓重,白的水汽裹着沙尘,粘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人呼吸间都觉得肺腑发凉。

我站在三号陵前,指尖那点淡淡的红点仿佛还在发烫。一夜过去,“宿命”两个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压在肩头的重担。老陈正蹲在昨晚被我挖开的土坑前,手里拿着一把洛阳铲,动作慎重又缓慢地回填着沙土。

“陈叔,这里……真的能出去吗?”我打破沉默,声音在空荡的陵园里显得有些空洞。

昨夜血契完成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最多就是被禁锢在陵园里做个孤魂,可老陈今早拿出的那张泛黄的羊皮图,却给了我一线生机。那是历代守陵人在绝望时期留下的逃生通道——一条直通大漠边缘的秘道。

老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图是真的,可这路不好走。这是当年修建王陵时留下的工事,用来防盗墓贼,也是最后的退路。林家先祖不是没想过逃,可每一代试着走的人,最后都……”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悲凉,我听得一清二楚。

移开三号陵封土堆下方的一块松动的巨石,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入口,一股阴冷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叶与岩石的霉味,让人头皮发麻。

手电光柱探进去,只能看到狭窄的甬道,四周是粗糙的石质墙面,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走。”老陈率先趴下,身体贴紧湿冷的地面,“记住,手脚并用,别乱碰任何凸起的石块,这里的机关没撤。”

我紧随其后,口贴着冰凉的泥土,一点点往洞口挪动。桃木剑被我收进了背包,手里只紧握着那盏手电。口袋里的玉片此刻安静得异常,没有了昨夜的滚烫,却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似乎在提醒我——这是你唯一的路,也是最后的路。

甬道狭窄,仅容侧身。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空间突然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残缺的石雕像,看不清是人像还是兽像,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空洞幽深,透着股诡异的灵气。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我看不懂的古夜阑文符号,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这是第一道关卡——迷魂阵。”老陈关掉手电,石室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洞口透进的微光,“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在里面打转,最后触发行刑机关。”

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老陈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摸出几枚用红线串着的铜钱,往地上一扔。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

“跟着铜钱的落点走,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破阵法。”老陈低声道,率先迈出一步,踩在一枚铜钱落地的位置,“林辰,踩准了,别踩空。”

我死死盯着地面,模仿着老陈的脚步,一步一顿地往前挪。脚下的石头凹凸不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大约走到石室中央时,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开始波动,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似乎有黑影闪过。

“别动!”老陈猛地喝止我,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后拉了半米。

就在我刚才落脚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石锥突然从天花板弹射而出,“咚”的一声狠狠扎进土里,碎石四溅。那石锥尖端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显然涂有剧毒。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还有最后三步,坚持住。”老陈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慌,按照铜钱的指引,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双脚刚跨过石室的边界,身后的石雕像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原本空洞的眼窝里,渗出了两滴墨绿色的液体,像是某种生物的眼泪。

“别回头。”老陈催促道。

穿过迷魂阵,又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隧道壁变得光滑,像是被常年流水打磨过,空气中的湿度也大了起来,甚至能听到头顶岩壁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

“这条隧道往下直通地下暗河,只要顺着水流走,就能出大漠。”老陈在前面开路,手电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可惜,这也是最凶险的一段。”

眼前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朽木。水流并不湍急,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我们坐木筏过去。”老陈指着那些朽木,“这些是历代守陵人留下的,只要不沾水,它们就能浮在水面上。”

我们两人各找了一段相对完整的朽木,将其推到水里。木头入水,果然稳稳地浮着。

刚跳上木筏,还未划动,水面突然翻涌了一下。一股腥气从水下飘上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土腥味与腐臭味的混合气息,让人作呕。

“水下有东西。”老陈脸色一变,手持手电对着水面下方乱照,“小心,是漠北蝾螈,它们喜欢守在水源口捕食。”

我低头看去,只见漆黑的水下,隐约有几道黑影在穿梭,它们的速度极快,贴着木筏边缘游弋,锋利的牙齿在手电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划快点!”我大喊一声,用手拼命拨水。

木筏顺着水流快速前行。就在即将冲出这片水域时,水下突然窜出一只巨大的蝾螈,足有半人高,它猛地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我的脚踝。

“小心!”老陈甩出腰间的铁钩,精准地钩住了那只蝾螈的下颚,用力一拽,将它甩回水里。

蝾螈落水的瞬间,激起一片水花。我趁机加快划水的速度,终于冲出了那片凶险的水域,登上了对岸的湿滑石阶。

回头望去,那只巨大的蝾螈还在岸边疯狂撞击着水面,发出低沉的嘶吼。

“暂时安全了。”老陈松了口气,扶着我站起身,“前面就是出口方向,只要穿过这片乱石滩,就能看到大漠了。”

我挣扎着站起身,腿部的肌肉因为紧张和寒冷已经有些僵硬。抬头望去,前方果然是一片杂乱的乱石堆,乱石缝隙间长满了枯的红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玉片突然微微发烫。

我心里一咯噔,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陈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感觉……”我皱着眉头,看向身后的隧道入口,“有人在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乱石堆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赤脚踩在石头上,又像是……踩着某种节拍。

老陈瞬间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一道瘦削的黑影,从乱石的缝隙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头发枯黄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那是一张……活人的脸?

不,不对。

在它踏出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它的脚踝处,缠着一圈早已腐烂的布条,那布条的样式,和昨夜林远山残魂身上的长袍,如出一辙。

它是被血契反噬后,迷失在秘道里的历代守陵人残魂的实体化?还是……另一个被囚禁在这里的可怜灵魂?

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我们。风穿过乱石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陈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铁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别惹它,我们绕过去。”老陈压低声音。

就在我们准备悄悄绕道而行时,那道黑影突然动了。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们面前,伸出枯瘦如爪的手,直抓我的喉咙!

我瞳孔骤缩,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近。

千钧一发之际,老陈猛地将铁钩甩出,死死钩住了黑影的肩膀。

“跑!”

黑影吃痛,尖啸一声,被铁钩拽得停住了身形。我趁机转身,拼尽全力往前冲。

身后传来凄厉的嘶吼声和铁钩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砸在下方的暗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终于,在前方的不远处,我看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那是出口!

是大漠的晨曦!

我猛地冲出洞口,一脚踩在滚烫的戈壁滩上。

身后的黑影追到了洞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直起身。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连绵的沙丘上,温暖而自由。

我终于逃出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被流沙缓缓掩埋,很快便恢复了原样,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什么秘道。

风轻云淡,大漠辽阔。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是腐臭和阴冷,而是戈壁滩特有的燥与辽阔。

“林辰,我们自由了。”老陈也从洞口爬了出来,站在我身边,看着这片自由的天地,眼中流下两行浊泪。

我站在晨光里,握紧了口袋里的玉片。

血契虽在,枷锁仍在。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站在了这片属于天地的广阔土地上。

而远处的子母陵,在晨光的照耀下,静静地矗立在戈壁深处,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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