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的时刻,还是来了。
一位穿着更正式黑色马甲的年长侍者,托着皮质账单夹,步履轻盈地走到他桌边,微微欠身,将账单夹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布上。
“林先生,这是您的账单。请过目。”
林屿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他拿起那个皮质账单夹,触感温润。
翻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精美的白色单据,抬头是酒店Logo,下面清晰地列着消费:
云顶早午餐套餐x1 ¥8,888.00
鲜榨橙汁(时令鲜果)x1 ¥288.00
服务费15% ¥1,376.40
总计:¥10,552.40
数字很清晰。一万零五百五十二块四毛。
是他过去不吃不喝地辛苦工作一个半月才能攒下的数目。
他看了一眼,合上账单夹。
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黑色的卡。
卡片因为一直贴着身体,已经变得温热。
他捏着它,递给侍者。
侍者双手接过卡片,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服务台。
林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看着他拿起一个造型小巧、纯黑色的无线POS机,将卡片在上面划过。
机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然后,侍者拿着POS机走了回来。
机器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金额和“请输入密码”的提示。
“先生,请输入密码。”
侍者将机器递到他面前,身体微微侧开,以示避嫌。
林屿接过那个POS机,伸出食指,指尖悬在数字键上方,竟然有一丝颤抖。
他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然后快速、准确地输入了周律师给他的那个六位初始密码。
每一个按键按下,都有清晰的触感和细微的“嘀”声。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他的拇指悬在绿色的“确认”键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POS机屏幕上的字符飞快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嘀”。
紧接着,侧面的微型打印机开始工作,一截白色的签购单被缓缓吐了出来。
成功了?
侍者熟练地撕下签购单,连同那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银色签字笔,一起递到他面前。
“先生,请签名。”
林屿接过笔。笔身是凉的,有些分量。
他在签购单上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屿”。
两个字写得有些飘,但笔画清晰。
放下笔的刹那,几乎是同时,他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交易短信,屏幕在餐厅明亮的光线下有些反光,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行字:
“【XX私人银行】您尾号8888的账户消费人民币10,552.40元,交易后余额81,107,452.72元。”
余额变了。
少了整整一万零五百五十二块四毛。
但那个以“81”开头的庞大数字,依然岿然不动地立在那里,只有末尾的几位数,有了细微的变化。
拿起那张签购单的客户联,对折,塞进牛仔裤的后兜。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
“不用找了。”
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但他仍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不过,“不用找了”这种蠢话,多少还是暴露出了他心底正翻涌着的滔天巨浪。
侍者显然见惯了各种场面,面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专业姿态,微微躬身:“谢谢您,先生。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林屿点点头,站起身。
脚步因为突如其来的松弛和兴奋,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努力稳住,尽量以正常的步伐,走向电梯间。
他能感觉到背后零星投来的目光,或许有好奇,或许只是无意,但此刻他毫不在意。
电梯下行。重新汇入大堂略显嘈杂的人流。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带着暖意。
林屿站在酒店门口,眯起眼,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喧嚣不息的大街。
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拥堵的车流、闪烁的红绿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和这个他生活了快三十年的世界之间,已经被那张黑色的卡片,无声而坚固地树立了一道看不见的壁垒。
早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是投向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才刚刚荡开。
他需要继续,需要更多。
需要用更密集、更强烈的体验,来填满那个刚刚被证实可以填满、却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大空洞。
他拿出手机,解锁,输入“上海最贵酒店套房”。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一大堆,图片奢华,价格一个比一个惊人。
他随便点开一个位于外滩源、历史保护建筑改造的顶级酒店链接,找到预订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一个声音甜美、语速平稳的女声。
“您好,XX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林屿开口,声音已经彻底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漠。
“我想订一间套房,今天入住。要你们酒店最好的那种。”
“先生您好,我们酒店的总统套房今可以预订。”
“套房面积约380平方米,包含客厅、餐厅、主卧室、书房、以及配备桑拿房的豪华浴室,直面外滩及陆家嘴全景。”
“价格为每晚人民币188,888元,包含双人早餐、行政酒廊全天候礼遇、以及专车接送机服务一次。”
“请问您需要预订吗?”
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晚。
这个数字跳进耳朵,林屿的心脏微微紧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过去租那间小房子将近四年的租金总和。
“订。”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细节,“姓林。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到。”
“好的,林先生。请提供一下您的证件号码和联系方式,我们需要为您做预订登记….”
他流畅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
对方记录,确认,然后告诉他预订成功,房间会为他保留到晚上六点,但建议尽量在下午三点后办理入住,可以确保房间以最佳状态准备好。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预订成功”的确认短信。
林屿盯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略带神经质和嘲讽意味的笑容。
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住一晚。
荒谬吗?荒谬至极。
真实吗?真实得可怕。
而这一切,只需要他轻轻说出一个“订”字。
接下来的半天,他像个漫无目的的游魂,在市中心最繁华、奢侈品店最密集的地段闲逛。
他没有目标,只是信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橱窗里陈列的、在射灯下熠熠生辉的商品。
爱马仕橱窗里颜色鲜艳、价格足以在小城市付首付的铂金包;
百达翡丽橱窗里静静旋转、标价后面跟着一连串零的复杂功能腕表;
路易威登店里那些印满logo、他过去觉得俗气、现在却觉得带着某种权力感的皮具….
他偶尔会推开某家店的玻璃门走进去。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店员立刻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迎上来。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今天想看点什么?我们刚到了….”
她们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他的衣着,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语气热情得体。
林屿只是摆摆手,不说话,自顾自地在那些挂着惊人价签的衣服、包包、配饰前缓缓走过。
偶尔,他会停下,伸手摸一下某件皮衣的质感,或者拿起一只钱包,感受一下皮料的重量和缝线的精细。
店员会在一旁适时地介绍材质、工艺、设计理念,语气温柔,充满诱惑。
但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
然后在店员试图引导他试穿或者进一步了解时,用一句平静的“我再看看”作为结束,转身离开。
留下店员依旧完美的微笑和一句“好的,您慢走,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他还没有准备好真正“拥有”这些物品。
一顿饭、一夜住宿,消费结束,关系就断了。
但一件衣服,一只表,一个包,一旦买下,就变成了“你的东西”。
会跟随你,会占据你的空间,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会带来一种更持久、也更沉重的“拥有”的责任和实质感。
这种实质感,比挥霍金钱本身,更让他感到….畏惧。
或者说,还没找到与之相处的方式。
但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那种被极致礼貌地对待的感觉,享受那种“我可以驻足欣赏,可以随意触摸,可以问任何问题,而无需担心被轻视或催促”的自由。
更享受那种“我知道我买得起,只是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买”的、充满余裕和选择权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种“余地”,对他过去那种需要精打细算、权衡再三的生活来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