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谁啊?”他把手搭在沈蕴肩上,力气不小,沈蕴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这几天天天来?”
“路过的老兵,在这附近找零工。”我筷子没停,继续吃面,”面不错,常来。”
“老兵?”程远嗤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哪个部队的?”
“边防,退伍了。”
“退伍了啊。”他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现在退伍安置越来越难了,你这个年纪还在找零工?”
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嗯,不好找。”
“那是。”程远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又丢下,”没什么本事的话,退伍了就是这样。不像有些人,在部队里好歹出个名堂。”
沈蕴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程远……人家是客人。”
“我说错了吗?”程远瞥她一眼,”行了,收拾收拾回家。”
沈蕴低头解围裙,手指打了三次结才解开。
程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兄弟,少来这儿蹭吃。我老婆一个人看店不容易。”
他说”我老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在展示一件所有物。
我放下筷子,抹了一下嘴。
“放心,面钱我付了。”
程远哼了一声,拉门出去了。
沈蕴跟在后面,经过我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对不起。”她声音极低。
“不用。”
她走出门,后背绷得笔直。
我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启动。
我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赵铁柱的号。
“铁柱,帮我查一件事。”
“说。”
“三年前那次任务的原始档案,特别是任务执行记录和通讯志。我要调原始存档,不是程远上交的那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确定。所以要看原件。”
“好,我联系人。”
挂了电话,我把面汤喝完,留了五十块在桌上。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沈蕴刚才切菜的砧板上,血渍还没擦。
【第四章】
四月五,清明节,市里在烈士陵园举办公祭活动。
赵铁柱帮我搞到了一张观众区的入场券。
我戴着鸭舌帽,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陵园主广场上摆满了花圈,主席台铺着黑色绒布,话筒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到场的有市领导、部队代表、烈属家庭,还有三四百名群众。
沈蕴坐在烈属席第二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束白菊花。
她身边的位子空着——程远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坐着,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稿子。
活动开始后,先是默哀,再是领导致辞。
然后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烈士沈砺同志的生前战友、现任某部连长程远同志发言。”
掌声响起。
程远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走到话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表情从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开始讲。
讲沈砺怎么在枪林弹雨中扑到他面前,讲穿透防弹衣的那一刻,讲沈砺倒在血泊里对他说”活下去”。
他讲得声情并茂,中间停顿了两次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