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技术。
但他看得到那主轴在动。
他看得到何师傅和高总工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心里那份最后的侥幸,开始一点点地崩塌。
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不是在胡闹。
09
时间,在压缩空气的嘶嘶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体力活。
这是对计算能力,和精神力量的极致考验。
主轴上数千个应力点的变化,都在我的脑子里,高速推演。
每一个指令,都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
错了任何一个,都会导致应力失衡,前功尽弃。
马国平已经快虚脱了。
他的两条胳膊,因为高度紧张和频繁转动阀门,已经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但他不敢停。
他怕我真的让他去给主轴陪葬。
终于。
在东方现出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
主轴上最后一点红色,也彻底褪去。
它恢复了金属的本色。
只是表面看起来,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
显得有些斑驳。
“停。”
我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马国平如蒙大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刚刚经历了一场匪夷所思手术的主轴上。
它成功了吗?
没人知道。
从外表看,它似乎还是和原来一样。
那肉眼无法察觉的弯曲,到底有没有被矫正过来?
“快…快测量!”
王正华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恐惧。
高总工也反应过来,立刻冲向工具柜。
“拿…拿千分尺!不!拿杠杆千分表来!”
杠杆千分表,是厂里最精密的测量仪器,精度可以达到千分之一毫米。
很快,仪器被小心翼翼地架设好。
探针,轻轻地,落在了主轴的表面。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高总工亲自作。
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转动了主轴。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死死地盯着表盘上那细长的指针。
如果主轴仍然是弯曲的,那么在旋转时,指针就会发生摆动。
摆动的幅度,就是形变的程度。
一圈。
两圈。
三圈。
主轴在支架上,平稳地旋转着。
而表盘上的那指针……
纹丝不动!
它像被钉死了一样,稳稳地指在“零”的位置上!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几秒钟后。
高总工爆发出了一声不敢相信的狂吼。
“没动!指针没动!”
“直的!它是绝对笔直的!”
“天哪!这…这怎么可能!”
他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
周围的工人们,也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楚师傅牛!”
“太神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怀疑和不解,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崇拜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