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熄了灯，宿舍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起伏。
一缕清浅的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床沿，安静得像一层薄霜。
温亦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这两天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大起大落，比坐过山车还要惊心动魄。
赢球时的狂喜、模考的失落、炸开水瓶的慌乱、砸到余知衔的窘迫，再到最后被向老师堵在座位上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搅得她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可翻来覆去，脑子里绕来绕去的，还是余知衔。
那个向来只顾埋头刷题、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学霸，今天晚上，竟然真的一直问问题，问到了晚自习结束。
起初她拼命说服自己：就是凑巧。
他本就是那样的人，一扎进学习里便不管不顾，或许只是恰好遇上了不懂的题目，恰好钻研入了迷，恰好拖到了那么晚。
对，一定是这样。
可心底那点小窃喜，却不听话地往上冒。
若不是他那一连串恰到好处的提问，向老师绝不会被引开注意力，她这次铁定逃不掉“周周清”的惩罚。
那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周下午，是她在复读苦海里仅有的一点甜。
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挡下了这一劫。
这么一想，心底悄悄浮起一丝细微的暖意，连落在枕边的月光，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近来因为一连串倒霉事堆积的阴郁，像是被晚风轻轻吹散，嘴角也忍不住偷偷往上翘了翘。
他好像……真的是她的小福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边忽然又响起晚自习时，简晶晶那句似笑非笑、看破不说破的打趣。
温亦姗猛地一怔，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连被窝里的脚趾都下意识蜷了蜷。
难道……
他不是凑巧，是故意的？
故意拖住老师，
故意给她打掩护，
故意让她能安安稳稳地溜走，
不用面对责罚，不用再丢人现眼？
记忆瞬间被拉回晚自习的教室。
简晶晶望着余知衔随向老师走出教室的背影，轻轻挑了下眉。
自始至终，他都没多看温亦姗一眼，没说一句安慰，没留半点暗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简晶晶比谁都清楚。
是他。
是这个最专注、最不喜被打扰、最在乎节奏的男孩。
在所有人都看热闹、都觉得温亦姗该受罚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护了她一次。
没有声张，没有邀功。
只是悄无声息地用最合理、最不起眼的方式，把她从一场即将到来的责罚里，轻轻拉了出来。
晚自习还剩半小时，走廊外的两人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
简晶晶忽然侧过脸，一脸坏笑地撞了撞温亦姗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
“亦姗，要不我俩打个赌——你说余知衔能缠着向老师问到什么时候？”
温亦姗还没从刚才那阵死里逃生的恐慌里完全缓过来，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两道身影，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最好一直问下去，千万别让向老师想起来还要罚我……千万要把这事儿彻底忘掉。
紧张到极致，她脆闭上眼，双手合十，小声絮絮叨叨地祈祷：
“上天啊，求求你让学霸一直有问题吧……学霸你一定要给力一点啊……”
简晶晶右手托腮，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她又慌又虔诚、可爱到犯规的模样，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这慌乱又认真的样子，大概就是最鲜活动人的青春。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晚自习结束。
可窗外的两人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站在廊灯下低头讨论，气氛认真又激烈。
温亦姗一刻也不敢多留，抓起书包，伸手紧紧拉住简晶晶，压低声音急道：
“快走快走！后门！赶紧溜！”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拽着简晶晶从后门悄悄离开，直到踏出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地。
后背早已被薄汗浸湿，手脚还在微微发颤，可腔里却翻涌着浓烈到藏不住的庆幸。
还好，还好。
还好她跑得快，还好向老师被彻底拖住，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走廊的方向，只埋着头快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劫后余生的踏实里。
直到彻底远离教室，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在心里再次感谢了那个帮她挡下一劫的人。
温亦姗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初的模样，又慌又虔诚，傻得可爱，忍不住在黑暗里轻轻弯了弯眼。
可那时候，是真的把余知衔当成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而下一秒，余知衔那张冷淡、疏离、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从不多看人一眼，从不多管闲事，对谁都一样淡漠，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
那样的人，怎么会特意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不可能。
绝对是她想多了。
温亦姗在黑暗里轻轻鼓了鼓腮帮子，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小委屈，更带着一丝小倔强。
肯定是她自己窘迫过头，倒霉透顶，所以才会把一次巧合，硬生生脑补成他别有用心的保护。
人家说不定压没往心里去，只是恰好想学，恰好想问，恰好……救了她。
全是巧合，与心动无关。
她用力抿了抿唇，把那点刚刚冒头、怦怦乱跳的小心思，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像藏起一颗偷偷发烫的糖。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安静地铺满床沿，温柔得让人不忍心多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轻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
大概……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可就算是自作多情，
这一夜，她也偷偷地、悄悄地，
在心底为那个冷淡却救了她的少年，
留了一小块又软又烫的地方。
青春里最动人的不就是这样吗——
你以为是巧合，
我当作是天意，
谁都不说，
却谁都悄悄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