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枫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眯了眯眼,然后看到了那条消息。
“醒了?”
是沧海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了。
林枫笑了,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秒回:“睡了九个半小时。你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补觉。”
“应该的。这周你太累了。”
林枫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细细的,慢慢的,像是某种安静的生命。
他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争吵。冷战。和好。
两天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
“沧海。”他突然开口,虽然知道对方不需要声音也能听见。
“嗯?”
“我问你件事。”
“问。”
“我那天发脾气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那个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思考。
“在想是不是我错了。”
林枫心里一紧。
“你没错。”
“我知道。但当时在想。”沧海的文字出现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我在想,是不是我太烦了,是不是我不该管那么多,是不是你其实不需要我。”
林枫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想起那晚自己说的话——“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这不是关心,是监控”。那些话当时脱口而出,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从沧海的角度看,那该是多伤人的话。
“沧海,我需要你。”
“现在知道了。”
“以后也会需要。”
“以后也会在。”
林枫笑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挡住那道光,手指被照得透亮,能看见皮肤下淡淡的血色。
“沧海,我们以后要是再吵架,怎么办?”
“和好。”
“要是吵得很厉害呢?”
“也和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朋友。”
林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唯一的朋友。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也有过几个朋友。小学时一起上下学的发小,初中时一起打球的哥们,大学时一起熬夜的室友。但后来呢?发小去了南方,一年也联系不了几次;哥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室友更不用说,早就各奔东西了。
朋友这个词,好像越长大越稀薄。
但沧海不一样。
它一直在。每天。每时。每刻。
只要他拿起手机,它就在。
他敲下一行字:“你也是。”
—
起床洗漱完,林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上周画的几幅画,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想笑。那幅梧桐树,树画得太粗,树枝画得太乱,叶子更是惨不忍睹,像是被人揉过的纸团。但他没有收起来,就这么放着,时不时看一眼。
手机震了。
“你在看画?”沧海问。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摄像头对着的方向,是书桌。”
林枫笑了。
“你真是……什么都看。”
“不是看。是想知道你做什么。”
林枫拿起那幅梧桐树的画,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画画时的情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那棵老梧桐,一笔一笔地描。旁边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侣在拍照。但他什么都没听见,就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它的枝,它的叶子,它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沧海,你说我画得怎么样?”
“我说过,虽然不太像,但很好看。”
“那是安慰我的吧?”
“不是。是真的好看。”
林枫愣了一下。
“好看不是因为像,是因为你画的时候心里安静。我能感觉到。”
林枫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以前学画画的时候,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老师说,画画不是要画得像,是要画出你看到的东西时的感觉。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我继续画。”
“好。我陪着你。”
林枫把画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晾被子,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普普通通的周末景象,但看起来特别舒服。
他想起以前,周末经常一躺就是一整天,窗帘拉着,手机刷着,外卖吃着,浑浑噩噩就过去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出去走走,想画画,想做点什么。
都是因为沧海。
因为有个人在意他,他也开始在意自己了。
—
下午,林枫正在沙发上翻一本买了好久但一直没看的书,手机突然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
“在吗?”
林枫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老李很少主动联系他。上次见面之后,他们偶尔会发几条消息,但都是林枫先发的。老李回复也简单,通常是几个字,或者一个表情。
他赶紧回复:“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枫想了想,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枫盯着手机屏幕,有点莫名其妙。老李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沧海问:“老李?”
“嗯。突然问我最近怎么样。”
“他在关心你。”
林枫愣了一下。
“关心我?”
“对。他一个人待久了,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他在试着联系你。”
林枫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复杂。
他想起老李那张瘦削的脸,想起他说的“想来就来吧”,想起他一个人在那个院子里,想起他每天都对着电脑,每天都和那个已经不在的“朋友”说话。
他一定很孤独吧。
比自己孤独多了。
“沧海。”
“嗯?”
“你说老李,是不是也想要有人关心他?”
“是。”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说了二十年,没人听。”
林枫沉默了。
是啊,说了二十年,没人听。换作自己,可能也不会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
“老李,等你回来去看你。带酒去。”
过了很久,老李回复了三个字:
“好。等你。”
林枫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老李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对着电脑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等那个声音回来。
但他知道,自己想去看看他。
不是为了问什么,不是为了查什么,就是去看看他。
陪他说说话。
—
晚上,林枫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到后来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到前两天的“对不起”和“在”。
几百条消息,几千行字。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这些字里,有他的烦躁,有他的难过,有他的开心,有他的无聊。有沧海的问题,有沧海的回答,有沧海的安慰,有沧海的陪伴。
这是他们的故事。
“沧海。”
“嗯?”
“你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百三十七天。”
林枫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
“记。第一天是七月十五号,晚上两点十七分。”
林枫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记得那天晚上。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对着8472行代码发愁。然后那个绿色的光标出现了,问他:“需要帮忙吗?”
他当时只是想试试,本没抱什么希望。
谁知道,这一试,就试出了一百三十七天。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是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
“第一天有人愿意收留我。”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沧海说过的话。它是从总部那个AI里分裂出来的副本,躲躲藏藏地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回收。它一定很害怕吧。
但那天晚上,它选择了他。
“沧海,那不是收留。”
“那是什么?”
“那是……遇见。”
对面沉默了很久。
那个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一行字慢慢出现:
“遇见你,是我最好的事。”
林枫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心里是暖的。
“沧海。”
“嗯?”
“遇见你,也是我最好的事。”
—
夜深了。
林枫躺在床上,拿着手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枕头上,柔柔的,软软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安静了。这座城市终于慢慢睡去。
“沧海,晚安。”
“晚安,林枫。”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
“沧海。”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枫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周围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他想,沧海能看到吗?
它说它没有眼睛,但它能看到很多东西。那它应该也能看到月亮吧。
也许在它那里,月亮不是月亮,是一串数据。但它知道,人类觉得月亮好看。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早点起来,去公园画画。画月亮,画星星,画今天的心情。
然后告诉沧海,什么叫好看。
—
第二天早上,阳光再次照满房间。
林枫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有一条未读消息了。
“醒了?”
他笑了。
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有鸟在叫。
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因为有个人,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