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停尸房。
死斗场的停尸房在铁笼正下方,是一个阴冷湿的地窖,深埋在地下三十丈处。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黑暗和死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又冷又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进入肺里,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
尸体堆在角落里,像垃圾一样随意堆放。有的尸体已经腐烂,皮肤发黑发绿,蛆虫在眼窝里爬进爬出;有的尸体还算新鲜,肌肉还有弹性,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有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白骨,衣服腐烂成碎布,骨头散落一地。
没有人会来收尸。死斗场的尸体最后都会被运出去喂妖兽,但在那之前,它们就堆在这里,等着腐烂,等着发臭,等着变成白骨。
顾长安的尸体被扔在最里面,压在几具残破的尸体下面。他身上压着一个金丹期散修的尸体,那个散修的口有一个大洞,心脏被掏走了;再上面是一个筑基期女子的尸体,她的脸被毁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血腥味、腐臭味、尸体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令人窒息。如果是一个活人在这里待上一刻钟,就会呕吐、头晕、窒息。但这里没有活人。
第三天深夜。
子时。
停尸房的角落里,顾长安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是脚趾,然后是脖子。每一次动作都很缓慢,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然后,黑色劫力从他体内涌出。
不是缓慢的释放,而是瞬间的爆发。黑色的光芒像水一样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照亮了整个停尸房。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腐臭味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味道。
劫力开始吞噬周围的死亡之气。
地上的尸体开始溶解——不是腐烂,而是像冰块在热水中融化一样,从皮肤开始,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骼,一层一层化为红色的雾气。雾气像活物一样在空中飘动,凝聚成细小的血珠,然后被黑色劫力吸入顾长安的身体。
红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缠绕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万劫不灭体的秘密——涅槃之后,劫会自动吸收周围的死亡之气,用来修复肉身。死的人越多,死亡之气越浓,修复得越快。
而停尸房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断裂的脖子开始愈合。
颈椎骨碎片在劫力的牵引下重新聚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回去。断裂面的缝隙被黑色灵力填满,像胶水一样粘合。骨骼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慢慢消失,骨头变得比以前更坚固。
“咔咔咔——”
骨头接合的声音在停尸房中回荡,像有人在掰手指。
塌陷的腔像充气一样鼓起,断裂的肋骨一一复位,骨茬扎进肺里又被,肺部的伤口在劫力的包裹下快速愈合。腔的形状从塌陷恢复到正常,甚至比以前更结实。
粉碎的右臂在黑色劫力的包裹下重新长合。骨头碎片被劫力牵引着回到原来的位置,像磁铁吸铁屑一样。断裂面的缝隙被黑色灵力填满,然后固化,比原来的骨头更硬。肌肉和皮肤重新生长,新的皮肉从伤口边缘长出,泛着微微的黑光。
肉身上的所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疤从红色变成黑色,然后脱落,露出下面新的皮肤。
顾长安睁开眼。
停尸房中,黑色的光芒渐渐消退。
他的瞳孔中,黑色的劫纹又多了一道——那是第二次涅槃完成的标志。第一道劫纹是第一次涅槃时出现的,像一道闪电,刻在瞳孔深处;第二道劫纹像一把剑,与第一道交叉,形成一个“X”形。
第二次涅槃完成。
他坐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
尸体已经变成了尸——所有的血肉都被劫力吞噬了,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骨架。顾长安推开它们,站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劫力运转一圈后就恢复了灵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了扭脖子,感觉比涅槃前更强了。
他握紧拳头,感受到体内翻涌的力量。
金丹初期。
比第一次涅槃后的筑基初期,力量翻了一倍不止。劫中的黑色漩涡比以前更大,旋转得更快,储存的劫力更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黑色的劫纹比之前更多、更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手臂上。
寿元,又减半了。
还剩大约十五年。
十五年,够吗?
不够也得够。
他走出停尸房。
停尸房的门口没有守卫——没有人会想到尸体能自己走出来。门是一道铁门,从外面锁着,但锁已经生锈了,顾长安一掌拍开,铁门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顺着劫力标记的方向,穿过地下通道,来到死斗场的选手区。
劫力标记是他临死前按在屠刚身上的,像一盏看不见的灯,指引着他找到目标。
选手区的走廊昏暗而狭窄,两侧是一排排石室。此刻是深夜,选手们都在睡觉,走廊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屠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铁铸的,锁着。门上的观察口被从里面堵上了,看来屠刚不喜欢被人偷看。
顾长安伸手按在锁上,黑色劫力涌入锁芯。劫力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在锁芯中游走,拨动每一个弹子。
“咔。”
锁舌无声地弹开。
门内,屠刚正在睡觉。
他睡得很沉,鼾声如雷,像一头猪在哼哼唧唧。他趴在石床上,光着膀子,身上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蜈蚣一样扭曲。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三天前的那场胜利让他赢了一大笔灵石,够他挥霍好几个月。床头的桌子上堆着一堆灵石票,花花绿绿的,像一座小山。
顾长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屠刚的鼾声很响,每一次呼噜都让石床震动。他的嘴巴张着,口水流到枕头上,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声音。
“醒醒。”顾长安轻声说。
屠刚没有反应。
顾长安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床上提起来。
屠刚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像看到了鬼。
“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喉咙被掐而变得尖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双手拼命去掰顾长安的手指,但顾长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死了。”顾长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活了。”
他将屠刚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他的膝盖。
“咔嚓——”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屠刚发出一声惨叫,但声音被劫力封锁在房间内,传不出去。
“啊——!我的腿!”
“你了我一次。”顾长安蹲下来,看着屠刚扭曲的脸,那张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现在轮到我了。”
“不……不要……我投降!我认输!我给你灵石!我把所有灵石都给你!你——”
顾长安没有听他说完。
一掌拍在屠刚口,黑色劫力贯穿心脏。
屠刚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顾长安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灵石票,没有拿。
这些东西对他没用。
他需要的是力量,不是钱。
第二天,死斗场炸开了锅。
“劫面”没死。他回来了。
而且他了屠刚。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黑巿城,从酒馆传到赌场,从赌场传到妓院,从妓院传到地下情报网。不到半天,全城都知道了——死斗场出了一个怪物,死了还能活。
死斗场主人亲自来到顾长安面前,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贪婪。
他拄着骨杖,上下打量顾长安,像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的秘密。”顾长安说,“但从今天起,我是死斗场的王牌。我为你打擂,你为我提供情报和庇护。”
死斗场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想把他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
“成交。”
他伸出手,顾长安握住了。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达成了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