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浸透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丘陵、残林与泥沼之上。视线被压缩到二十丈内，再远，就只有扭曲蠕动的灰影和更加模糊的水声——那是无处不在的、新生河网的汩汩流淌，或是地面积水从草叶滑落的滴答。
李长河在雾中跋涉。
赤脚踩在泥泞、碎石、断枝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被洪水带上岸的滑腻杂物上，发出噗嗤、咔嚓、咯吱的混合声响。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僵硬的稳定。背后，用破烂布条缠裹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拍打着脊背，带来冰凉的触感。怀里，那块寻灵盘隔着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遮蔽，贴着口符印的位置，冰冷而沉默。
他在适应。
适应这具被地火与金煞重塑过的身体带来的、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感。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舒张，都蕴含着远超从前的爆发力；骨骼的每一次承重，都稳定得不可思议；经脉中那淡金色的灵力流转时，带着灼热的刺痛与锐利的快意，仿佛体内流淌的不是温和的溪流，而是滚烫的、掺了铁砂的熔岩。
他也在压抑。
压抑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躁动。那躁动源自符印。吞噬了赤金晶体，又经历了一场短暂而致命的搏后，符印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饥饿”。它不再满足于从环境中汲取稀薄的灵气，而是传递出一种模糊的、对“更浓烈”、“更精纯”存在的渴望。击两名紫霄剑宗弟子时，符印在吞噬对方溃散灵力的瞬间，传来的那种细微的、餍足的颤栗，让他不寒而栗，又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
那是“源”的本能吗？吞噬、进化、以他者为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控制。控制力量，控制饥饿，控制……戮的冲动。那暗金色的锋芒好用，但消耗巨大，且带着一丝难以驾驭的邪性。方才指尖迸发时的感觉，冰冷、暴烈、充满毁灭欲，不像是他自己的意志。
雾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湿润的泥土气，腐烂的植被，水腥，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息，与地底熔岩湖的环境有几分相似，但淡薄飘忽得多。符印对这气息有微弱的感应。
他循着这感应，调整着方向，尽量远离河道，朝着丘陵深处，雾气更浓、地势更崎岖的地方走去。那里或许还残留着灵带来的、更深处的“东西”，也可能更危险，但至少，追兵应该不会第一时间搜索那里。
腹中的饥饿感再次变得清晰。地底虫豸和蘑菇提供的能量有限。他需要真正的食物。
雾气中传来轻微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李长河瞬间停步，身体伏低，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雾气，锁定声音来源。前方十几丈外，一处被洪水冲垮了半边、露出树的歪斜枯树下，一个灰褐色的、水牛大小的轮廓正在拱动着什么。看形态，像是一头野猪，但骨架更大，脊背上生着一排尖锐的、沾满泥污的骨刺，獠牙外翻，闪烁着不正常的暗黄色光泽。
变异兽。灵之后，野兽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异变，更加凶暴，体型更大，有时还会带有奇特的属性。
野猪似乎察觉到什么，停止了咀嚼，抬起头，两只小眼睛在雾气中泛着猩红的光，警惕地四下张望，湿漉漉的鼻子不断抽动。
李长河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符印的敛息效果似乎更好了，他站在湿的雾气中，几乎与一块冰冷的岩石无异。
野猪没发现异常，又重新低头，用獠牙翻刨着泥地，似乎在寻找块茎或昆虫。
就是现在。
李长河动了。没有从正面冲锋，而是借着雾气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横向移动，绕到了野猪的侧后方，一丛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之后。
距离，五丈。
他解下背后裹着的长剑，握住冰冷的剑柄。刘师兄的这柄剑入手颇沉，剑身如一泓流动的暗水，在灰暗的天光下不起丝毫反光。他缓缓注入一丝淡金色灵力。剑身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如蜂鸣的轻响，剑锋边缘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微微扭曲、锐利。
野猪猛地抬头，这一次，它猩红的小眼睛准确地看向了李长河藏身的灌木丛！野兽的直觉远比人类敏锐！
“哼——！”
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从它喉咙里滚出，后蹄暴躁地刨着地面，泥水四溅。它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微微侧身，将生着骨刺的脊背对准了灌木丛的方向，低下头，獠牙前指，做出冲撞的架势。
被发现了。但李长河没有慌乱。他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面对面的对峙。
他缓缓从灌木后站起身，长剑垂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隔着灰蒙蒙的雾气，一人一兽，冷冷对视。
野猪的眼中凶光更盛，后腿肌肉绷紧，下一刻，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裹挟着泥浆、断草和腥风，朝着李长河猛冲而来！速度极快，五丈距离，眨眼即至！那对暗黄色的獠牙，直刺李长河腹！
李长河没动。直到獠牙距离他不到一尺，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他脸上时，他才猛地向左侧踏出一步！这一步快如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与野猪擦身而过！同时，手中长剑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啦——！”
淡金色的灵力在剑刃上一闪而逝。长剑没有选择坚硬的骨刺或头骨，而是精准地掠过了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坚韧的皮肉、粗大的血管、乃至部分颈骨，在灌注了淡金色灵力的剑锋下，如同热刀切油，被轻易剖开！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李长河半身。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未止，又踉跄着冲出数丈，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泥泞的地面。
李长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刚才那一步，那一剑，看似简单，却将他的速度、眼力、以及对力量的把控发挥到了当前极限。淡金色灵力对剑刃的增幅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归剑入鞘——用刘师兄剑鞘上割下的一截皮带临时绑在腰间。
他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尸体旁。这头变异野猪血肉丰沛，足够他食用多。但他没有立刻处理猎物，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依旧，方才短暂而激烈的搏声和浓烈的血腥气，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得很快，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必须尽快离开。
他蹲下身，用剑割下两条最肥厚的后腿肉，剥去厚厚的皮和脂肪，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纹理粗大的精肉。又迅速割下几大块肋排。血腥气更加浓烈，胃部因饥饿而微微痉挛。
就在他准备用剩下的破烂衣服包裹肉块时，口的符印，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警示！同时，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发烫！
李长河想也不想，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嗖！嗖！嗖！”
三道灰影，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和头皮掠过，深深钉入他刚才所在位置的泥地中！那是三通体灰白、长约半尺、形似骨刺的东西，尾端还带着些许筋肉组织，入土极深，只露出一小截，尖端泛着幽蓝色的、不祥的光泽。
毒！
李长河在地上翻滚一圈，半蹲而起，长剑已然出鞘横在身前，目光如电，扫向灰影袭来的方向。
雾气搅动，三个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
不是人。
它们有着类人的直立形态，但更加瘦削佝偻，高不过五尺。全身覆盖着湿滑的、灰绿色带着暗斑的皮肤，像是泡胀后又风的尸体。头颅尖细，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孔窍，嘴巴咧到耳，满口细密尖牙。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令人不适的粘稠光泽。它们的手指细长，指尖延伸出半尺长的、灰白色的锋利骨爪，刚才的骨刺显然是从它们身上发射出来的。
此刻，这三只怪物浑浊的黄眼，正死死盯着李长河，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边野猪的尸体，以及他手中切割下来的血肉。涎水从它们咧开的大嘴中滴落，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带着腐蚀性。
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贪婪、饥饿、以及冰冷恶意的精神波动，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直接冲击着李长河的感知。这波动混乱、原始，却充满攻击性。
沼泽妖傀？还是灵催生的新型怪物？
李长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猎物，或者说，是抢夺食物的竞争者。
三只怪物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挪动脚步，调整着包围圈，灰白色的骨爪微微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它们似乎在评估，在寻找破绽。
李长河缓缓站起身，剑尖低垂，指向地面。体内的淡金色灵力开始加速流转，口的符印灼热更甚，那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愤怒，以及……对“食物”品质提升的兴奋。他能感觉到，这三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虽然阴冷污秽，却比那野猪，甚至比死去的紫霄剑宗弟子，要“浓郁”得多。
野猪的血肉是果腹之物。
而这些怪物……或许是符印更好的“食粮”。
他没有主动出击，只是缓缓调整呼吸，将戮后的些微波澜彻底压下，眼神变得如同手中剑锋一般冰冷沉静。
雾更浓了。血腥气、泥沼的腐臭、怪物身上的腥臊，混合在一起。
左侧的怪物最先按捺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瘦小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只在雾气中留下一道灰绿色的残影，一双灰白骨爪交错，撕裂空气，直抓李长河面门与咽喉！爪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的腥气。
李长河不退反进，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侧，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精准的斜线，撩向怪物探来的手腕！剑速更快，后发先至！
怪物似乎没料到李长河反应和剑速如此之快，尖叫一声，骨爪猛地回收，险险避开剑锋，另一只骨爪却顺势掏向李长河肋下！
然而，李长河撩出的长剑在中途诡异地一顿，随即剑身一颤，化作三点寒星，分刺怪物口、咽喉、以及那只掏来的骨爪腕部！淡金色的灵力在剑尖吞吐，将雾气都刺出三个小小的空洞。
“叮！嗤！”
怪物挥爪格开刺向咽喉的一剑，爪剑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火星迸溅。但刺向口和腕部的两剑，它却未能完全避开。剑尖在它灰绿色的口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绿色粘稠的血液渗出；另一剑则擦过它的腕部，割断了数筋腱。
怪物吃痛，嘶吼着向后急退。
就在这时，右侧和正前方的两只怪物同时动了！它们没有跃起，而是贴着地面，如同两道灰色的闪电，一左一右，交错扑来！骨爪直李长河双腿和腰腹！配合默契，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李长河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后倒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后滑出！两只怪物的骨爪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抓在空处。而他手中的长剑，在身体后仰的同时，已如毒蛇吐信般，自下而上，刺向正前方那只怪物因扑击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小腹！
“噗！”
长剑贯入，直至没柄！淡金色的灵力在怪物体内爆开！
“嘶嘎——！！！”
怪物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暗绿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从伤口喷涌而出。它疯狂挥舞骨爪抓向长剑，却被李长河手腕一抖，剑身在其体内一绞，随即猛地拔出！怪物软软倒地，伤口处一片焦黑，还在“滋滋”作响，淡金色灵力残留的灼热与锋锐之气，对它们阴秽的躯体伤害极大。
击一只，李长河动作毫不停滞，借着拔剑的反冲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手中长剑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带着凌厉的剑风和淡金色的残影，扫向右侧那只刚刚扑空、正欲再次攻击的怪物！
那怪物急忙举起双爪格挡。
“铛！咔嚓！”
长剑与骨爪再次碰撞，这一次，灌注了更多淡金色灵力的长剑，直接将怪物左手的骨爪齐斩断！断爪飞起，暗绿色的汁液喷洒。
怪物痛吼，剩下的右爪不管不顾，带着一股腥风，直李长河心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长河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一闪，竟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怪物刺来的右爪手腕！怪物爪上的巨力和阴寒气息传来，让他手臂一震，但五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剑回拉，剑柄顺势重重撞在怪物尖细的下巴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怪物头颅猛地后仰，浑浊的黄眼瞬间失去神采。
李长河松开左手，怪物的尸体软倒。他看也不看，身形再转，长剑已指向最后那只最初受伤、正嘶吼着欲要扑上来的怪物。
那怪物看到两名同伴转眼毙命，猩黄的眼珠中终于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它低吼一声，竟不再进攻，反而转身，四肢着地，如同受惊的蜥蜴般，朝着浓雾深处疯狂逃窜！
想跑？
李长河眼神一厉，中那股冰冷的躁动与符印的渴望同时升腾。他左手并指如剑，体内淡金色灵力疯狂涌向指尖，皮肤下的暗金纹路前所未有地清晰浮现，一股撕裂一切的锋锐意志凝聚！
“去！”
一声低喝，一道比之前击刘师兄时更加凝练、更加迅疾的暗金色锋芒，自他指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瞬间穿越十丈雾气，没入那逃窜怪物的后心！
怪物奔跑的身影猛地一僵，向前扑倒。它的后背，一个拇指粗细、边缘焦黑的孔洞前后通透，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丝丝灰绿色的烟气从中飘散，带着刺鼻的焦臭。
三只怪物，全灭。
李长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角见汗。连续高强度的搏，尤其是最后那道暗金锋芒，消耗巨大。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那是灵力运转过速的迹象。
但他口的符印，却传来一阵强烈的、近乎欢愉的悸动。三道比之前更加精纯、虽然阴冷却“营养”丰富的能量流，自三具怪物尸体上飘散而出，被符印散发出的无形吸力牵引，丝丝缕缕地投入他口。
能量入体，迅速被符印吞噬、转化。一股清凉与灼热交织的奇异暖流反馈回来，迅速抚平了经脉的胀痛，补充着消耗的灵力，甚至让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皮肤下那些暗金纹路，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深邃了一分。
他走到那三具怪物尸体旁。尸体正在快速失去水分，变得瘪，灰绿色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像是风化多年的标本。符印的吞噬，似乎连它们残存的生命精气都一并抽取了。
他踢了踢尸体，确认死透，然后才走回野猪尸体旁，快速用剑割下几条坚韧的筋腱，将切割好的肉块捆扎结实，背在背上。浓烈的血腥气和方才短暂战斗的动静，必须尽快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雾气中狼藉的战场，三具迅速瘪的怪物尸体，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猪，泥泞地面上洒落的暗红与暗绿血液混杂在一起，又被不断落下的湿雾气稀释、晕染。
没有停留，他背着肉，握着剑，转身朝着与怪物来袭方向相反的、雾气更深处走去。
脚步踏在泥泞上，留下一串很快被雾气和水渍模糊的足迹。
口的符印，微微发热，像一颗刚刚进补后的、满足而慵懒的心脏。
但李长河知道，这满足是短暂的。符印的“胃口”，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挑食”。
这荒野，是猎场，也是粮仓。
而他，既是猎人，也是……被符印驱使着的、永不餍足的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