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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方案获得初步认可,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相反,江景辰肩上的压力仿佛更具体、更沉重了。沈确那句“三个月,从现在开始倒计时”像无形的秒针,夜在他耳边滴答作响。“竹韵”系列从图纸到成衣,从打样到生产,再到推向市场并被接受,中间是无数道需要跨越的险关,每一关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林默的团队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供应链被迅速重整,符合要求的高品质素色面料样本源源不断地送来;新的版房和样衣工被安排进驻“锦华堂”老宅旁边的临时工坊;品牌团队开始着手制定详细的发布和营销计划,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天。一切都在高效、冰冷地推进,如同沈确的行事风格。

江景辰几乎住在了“锦华堂”,盯着每一道工序。陈伯等老师傅对新的“点睛”方案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专注,那幅“墨金竹”的意境和精湛技艺激发了他们的好胜心与匠人魂,几块用于样衣的局部缂丝小样已经织出,效果令人惊喜。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金线与新型面料的固着度、不同材质结合处的后期处理、小批量手工制作带来的工期不可控性……

白天是陀螺般的忙碌和层出不穷的问题,夜晚回到沈确那座冰冷公寓,则常常面对一室寂静。沈确似乎更忙了,江景辰好几次深夜回来,都发现书房门缝下的灯光亮着,或者玄关处有他刚换下的皮鞋,带着一丝室外的寒气。

两人依旧极少碰面,更少交流。那份“墨金竹”带来的微妙共鸣和沈确那句含义不明的话语,仿佛只是紧张节奏中一个不和谐的杂音,很快被现实的洪流淹没。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江景辰会想起那个站在晨光中、背影孤绝的沈确,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

这天,又是忙到近午夜。第一批三件样衣的主体裁剪和缝制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关键的手缂“竹影”部件镶嵌。江景辰和老师傅们反复调整位置和固定方式,力求完美,结束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回到公寓楼下,江景辰意外地发现,沈确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专用车位上。这么早?他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对于沈确来说,这简直算“早归”了。

电梯上行,他猜测着沈确今天反常早归的原因。是应酬结束得早?还是……

电梯门开,他刚踏入玄关,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酒气,混合着沈确惯用的雪松须后水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颓靡的气息。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沈确背对着他,坐在沙发里,身影陷在柔软的靠垫中,显得比平松懈,甚至有些……寥落。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晶威士忌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一个底。旁边是一个已经空了小半瓶的麦卡伦。

江景辰脚步顿住。沈确喝酒?而且看起来喝得不少?这和他一贯的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沈确似乎没有察觉他回来,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疲惫。

就在这时,沈确忽然动了一下,伸手去拿酒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指尖碰到杯壁,似乎没拿稳,杯子轻轻一歪,残余的酒液晃了出来,在深色的茶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沈确盯着那片酒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并没有去擦拭,只是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沙发,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手肘支在膝盖上。那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全然疲惫的姿态。

江景辰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确。那个永远笔挺、永远冷静、永远隔着无形屏障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真实。是因为酒精吗?还是别的什么?

鬼使神差地,江景辰没有退回房间,也没有出声惊动他。他轻轻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走回客厅,将那杯温水轻轻放在沈确面前的茶几上,放在那片酒渍旁边。

玻璃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沈确按着眉心的手指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地落在那杯水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江景辰脸上。

他的眼神不再像平那般锐利清明,蒙着一层酒精带来的、薄薄的雾气,但眼底深处,那份固有的冷静和审视似乎并未完全消退,只是被一层更深的、江景辰看不懂的晦暗情绪覆盖了。他就那样看着江景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你……”沈确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明显的酒意,但语调依旧维持着一丝奇异的平稳,“回来了。”

“嗯。”江景辰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他闻到了更清晰的酒气,也看到了沈确眼中泛起的细微血丝。“喝水。”他巴巴地说,指了指那杯温水。

沈确的目光重新落到杯子上,没有动。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近乎自嘲:“多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他将杯子放回茶几,这次很稳。

“坐。”沈确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没有看江景辰。

江景辰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弥漫着酒气的空气里流淌。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相对封闭、安静的空间里,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样衣,”沈确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话题跳转得突兀而直接,“还顺利吗?”

江景辰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还算顺利。手工部分比预想耗时,但效果不错。”

“嗯。”沈确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又陷入了沉默。他重新靠向沙发背,闭上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不规则。

江景辰看着他的侧脸。酒精让他的肤色透出些许不正常的淡红,下颌线紧绷着,即便在这种放松(或者说,无力维持紧绷)的状态下,某种深入骨髓的克制和防备依然存在。他忽然想起那份关于沈清的资料,想起照片上温柔笑着的沈清,想起沈确书房怀表里那张母子相依的照片。

“你……”江景辰喉咙发紧,一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关于沈清,关于那些过去,关于那份基因报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沈确虽然看似松懈,但直觉告诉江景辰,有些界限依然不能碰。

“我什么?”沈确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他。那双蒙着酒意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深不见底的迷离。

“没什么。”江景辰移开目光,看向那瓶麦卡伦,“很少见你喝酒。”

沈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酒瓶,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又加深了些。“偶尔。”他简短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有些子,不喝一点,很难过去。”

这话里的意味让江景辰心头一震。什么子?今天是……他快速回想,不是任何节,也不是沈确的生(他并不知道沈确生)。难道是……沈清的忌?他不敢确定。

“因为……‘竹韵’的事?”江景辰试探着问,给了另一个相对安全的可能。

沈确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沈确略显沉重些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江景辰以为他快要睡着,犹豫着是否该起身离开,或者给他拿条毯子时,沈确又开口了,声音更轻,更飘忽,像是梦呓:

“那竹子……画得不错。有风骨,像……”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低得几乎听不清,“…像她会喜欢的……”

她?沈清吗?

江景辰的心脏猛地一跳,看向沈确。沈确依旧闭着眼,眉宇间那丝疲惫和某种深藏的痛楚,在放松的状态下愈发清晰。酒精似乎剥掉了他最外层冰冷坚硬的壳,露出了下面从未示人的、伤痕累累的内里。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秘密靠近一步的悸动,有对沈确此刻状态的某种莫名的不适,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触动。

沈确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江景辰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应该回房间的,但他没有。他静静地看着沈确沉睡的侧脸,那张平里写满疏离与掌控的脸,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竟显得有些……年轻,甚至脆弱。额前几缕黑发垂落,柔和了过于冷硬的线条。

他想起沈确说他“还不是那只有九条命的猫”,想起沈确警告他“好奇心会要了猫的命”,想起沈确在书房里冰冷审视的目光,也想起他在晨光中那句“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沈确到底在守护什么?又在对抗什么?他的冰冷,是因为曾经被什么狠狠灼伤过吗?

不知过了多久,江景辰轻轻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沈确身上。他的动作很轻,但沈确似乎还是被惊动了,眉头皱了皱,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沙发靠背的阴影里,毯子滑落了一些。

江景辰顿了顿,没有再去动毯子。他的目光落在沈确随手扔在沙发另一边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上。外套口袋里,露出文件袋的一角。

不是之前那种牛皮纸文件袋,而是一个更普通的白色A4打印纸袋。袋口没有封紧,露出一张纸的边缘。江景辰的目光凝住了。

那张纸的边缘,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是市内一家以昂贵和私密著称的私立医院的标志。他白天才因为“锦华堂”一位老师傅的老毛病,刚联系过这家医院。

沈确去医院了?他生病了?还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沈确今天的反常,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江景辰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是沈确的隐私。但好奇心,以及对沈确背后秘密的探知欲,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他看了一眼沈确,对方似乎睡沉了。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夹住了那个文件袋的一角,将它从西装口袋里抽了出来。文件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

他走到远离沙发的餐厅区域,借着那边顶灯的光线,快速抽出里面的纸张。

是两份文件。一份是今天的缴费清单,是“深度心理咨询(创伤方向)”,时长两小时,费用高得令人咋舌。客户姓名被隐去,但编号和沈确的一些基本信息吻合。

另一份,则像是一份陈年的病历摘要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手写体,有些潦草。抬头是另一家医院的名字,期是近二十年前。

患者:沈确(化名),男,8岁。

主诉:选择性缄默,社交回避,夜间惊厥,伴有自伤行为(抓挠、撞击)。

病史:患者于三个月前经历重大创伤性事件(具体事件家属要求保密),后出现上述症状。对环境变化极度敏感,拒绝与母亲(已故)相关的一切物品及话题,对特定成年男性(特征:深色西装,佩戴特定款式腕表)表现出强烈恐惧与攻击倾向。

初步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急性期。

治疗建议:长期专业心理预,稳定支持性环境,避免源……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还有一些专业术语。但仅仅是这些,已经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劈开了江景辰的认知。

八岁。创伤性事件。母亲已故(当时已故?)。恐惧特定成年男性……深色西装,特定腕表……沈确的父亲沈渊?还是……

“重大创伤性事件”是什么?沈清是在沈确八岁那年“意外去世”的吗?这和病历上的“已故”能对上吗?那件事,就是沈确PTSD的源?他如今这般冰冷、控制欲强、难以接近,是否都源于此?

江景辰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忽然明白了沈确那句“有些子,不喝一点,很难过去”可能意味着什么。今天,或许就是那个“创伤事件”的周年。他去了医院,进行了两小时的心理咨询,然后回家,独自喝酒,试图熬过去。

而自己,刚才还在试探,还在猜测……

一种混合着震惊、了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动静。沈确似乎要醒来,动了一下,毯子彻底滑落在地。

江景辰猛地回过神,以最快的速度将两张纸塞回文件袋,又迅速而轻巧地将文件袋塞回沈确的西装口袋,尽量恢复原状。然后他快步走回客厅,假装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沈确已经坐了起来,手撑着额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眼神里的迷蒙褪去不少,恢复了平的深沉,但那份疲惫和一丝未散的痛楚依然清晰可见。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江景辰,也看到了地上的毯子。

他沉默地捡起毯子,放在一边,然后看向江景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状况和这个“室友”的存在。

“几点了?”沈确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醒了些。

江景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一点了。”

沈确没说话,抬手揉了揉太阳,然后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不再看江景辰,也没有对那杯水或毯子道谢,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脚步比平时虚浮。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住,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今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传来,“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也是警告。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酒后残余的脆弱,和更深沉的、重新竖起的冰冷壁垒。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切重新隔绝。

江景辰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小小一隅,四周是沉沉的黑暗。空气中,雪松、檀香和威士忌的气味尚未散尽。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泛黄病历纸张的粗糙触感,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冰冷的诊断词汇,和沈确最后那句“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他看见了冰层下的裂痕,看见了完美掌控下的旧伤痕,看见了那个叫沈确的男人,或许并非天生冰冷,只是曾经被某种巨大的黑暗吞噬过,而后将自己冻成了冰,以免再次融化、溃散。

而那黑暗的源头,似乎与沈清之死,与那枚螭龙佩,与“锦华堂”的过往,甚至……与他江景辰自己,都隐隐相连。

夜更深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江景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却觉得那寒意来自心底。

沈确用酒精和睡眠暂时逃离的“旧伤”,或许,也正悄然成为他必须面对的一部分。而那个“观棋人”,那个神秘的周师傅,还有这重重迷雾后的真相,都因为今夜这意外的窥见,变得更加迫近,也更加危险。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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