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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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爷,您瞧,这是什么?”

李璟那位叫听澜的婢女,提着一篓子鲜桃眉欢眼笑进来。

屋里另一名婢女琼枝迎上去,清丽灵动的小脸满是惊喜,“呀,好大的桃儿。”

“哪里来的?”李璟从书中抬起脑袋。

宋枕玉就坐在他不远处,左边《三字经》摊开,右手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李璟婢女的交谈,她没忍住好奇地抬眼看去,瞧见篓子里红彤彤的桃儿,一个个看起来比她巴掌还大。

听澜笑眯眯道:“二爷那边送来的,对了,也有宋姑娘的。”

她在篓子里捡了两个出来放到宋枕玉练字的书案上。

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宋枕玉下意识看向李璟,却见他眉心微皱,眼睛盯着听澜提进来的篓子,表情有些难掩的复杂和微妙。

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高兴。

她收回视线,看向听澜,“我、我也有吗?”

“不过两个桃儿,宋姑娘何须客气。”她看见了听澜微微翘起的嘴角。

就好像被自己这小题大做的询问逗笑了似的。

与听澜的随意相比,她或许确实有点太过郑重。

但在这个月份,有这么大的鲜桃,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排除听澜故作不在意的成分,那就只剩下对方早就见过甚至享用过,比这鲜桃更好更珍惜的东西的可能,以至于在这个时节颇有几分噱头的鲜桃,到了她嘴里也成了平淡无奇。

那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宋枕玉思绪漫无目的发散,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李璟。

李璟在教完她前二十个字后,就独自拿了书去了窗边看,他略微低着头,晨曦在他脸上打下光与暗的界限,他的睫毛很长,也很浓密,还有一点翘,低下头的时候,在眼底沉下一片暗影。

他还有点喜欢皱眉,特别是看向窗外的时候。

眉间总有化不去的沉郁。

宋枕玉无法穿透他的大脑看到他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依仗幼年相识那点情谊生出任何开解他的自信。

她只是在停笔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然后又低头练字。

琼枝叫小丫头洗了桃子切成小块端上来。

“小爷,尝尝,今年的第一槽呢。”

果碟与矮桌相触的声音拉回李璟神智,他瞥了眼琉璃果碟里柔嫩香甜的桃肉,态度非常冷静,语气也是,“我有些累了,吱吱,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他对宋枕玉说道。

宋枕玉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她很脆地起身,先把《三字经》合上,又把纸笔放回原位,最后看了一眼低眸盯着桃肉出神的李璟,抱起属于自己的两个桃子低头快步走出房间。

她已经认得回去的路,出了寒松别院,径直往明澜院走。

晨雾散去,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青石嶙峋,高大树冠的阴影随着太阳缓缓移动。

宋枕玉从远处走来,不时踩一脚树荫下零星光斑,唇角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来捂住她眼睛,故意压低的嗓音贴着她耳边说话:“猜猜我是谁。”

“胡姐姐?”微微上扬的语调透着不明显的欣喜。

“哎呀,这都让你猜中了。”胡来喜跳到她面前,青色衣裙随后飘扬,“哟,好大的桃儿,可是小爷给你的?”

宋枕玉顿了一下,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那位二爷送给李璟,李璟的婢女又给她,也算是李璟给她的吧。

胡来喜凑过来闻了一下,挽住宋枕玉胳膊道:“还以为晚些时候才能吃到呢,好姑娘,你先分我一个,等我阿娘回来,到时候我还你两个,可好?”

宋枕玉闻言摇头,下一刻就见胡来喜一脸伤心地看着她。

知晓对方误会了,她忙道:“不用还,送给胡姐姐吃。”

胡来喜哪里会占她的便宜,挽着她一边往明澜院走一边问她:“你知道这桃儿是谁送来的吗?”

宋枕玉乖乖摇头。

胡来喜就道:“这可是淮南西路转运使府上送来的。”

“淮南西路……转运使?”她重复一遍,眼里有些茫然,“这是很大的官儿吗?”

胡来喜嗯嗯点头,“那可不,就这样说吧,整个淮南西路,他都能得上话。”

“淮南西路有多大?”宋枕玉抱紧桃子。

胡来喜掰着手指头数道:“有益阳府、福州、永州、滁州、宜州,温州,还有渑阳,可大着呢。”

温州……

听到这个熟悉的字眼,宋枕玉心口隐隐一动。

她侧头就能看到掰着手指头的胡来喜,想要询问这座别院主人身份的念头忽地一下涌到喉咙,却又在胡来喜看过来的前一秒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顿时一阵丧气。

垂头耷脑。

不想说话。

接下来几,她每卯时正起身,卯时过两刻准时到寒松别院识字,而后再练上一个时辰的大字,等到午时,她就和在别院外等她的胡来喜一道去厨房用膳,用完膳后,还有一个时辰可以休息。

这段时间,她会和胡来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当然,胡来喜负责说,她负责听。

等下午,她继续回寒松别院,先复习一下之前学习的字,再借着字典津津有味地读游记。

这个时间大概是两个时辰,等时间一到,她就与李璟告辞,再与别院外等她的胡来喜一道回明澜院,两人会结伴去用晚膳,再坐到屋檐下聊八卦聊得眉飞色舞。

当然,她大多数都是听的那一方。

比如,她这两知道了胡来喜的身世。

她并不是胡嬷嬷的亲生女儿,而是胡嬷嬷哥哥的女儿,因为胡嬷嬷没有成亲,胡来喜一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送给了胡嬷嬷,美其名曰:等胡来喜长大,可以给胡嬷嬷养老。

“阿娘说,我不是累赘,她特别开心我的到来,所以我叫来喜。”

看着故作轻松的胡来喜,宋枕玉重重点了一下脑袋。

每个人好像都会有不开心。

活泼开朗如胡来喜也会有低落的时候。

但她却忍不住有些心虚,因为困在别院的这几,是她这十几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明明最开始她对这里十分抗拒。

人,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

躺在床上的时候,宋枕玉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她消失有一天、两天……六天了,母亲会派人来找她吗?

嗯,应该不会。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外枕着右手,左手无意识描摹身下锦褥纹路,“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回去。”

她对自己说。

漆黑的房间里,响起一道温吞柔软的声音。

尾音染了震颤,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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