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滨,州城。
这座城建在东荒与南疆的交界处,是两大地域之间最大的贸易枢纽。城墙用海底珊瑚烧制的砖石砌成,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从远处看像是一头匍匐在海边的巨兽。城内的街道上挤满了来自东荒、南疆甚至更远地方的修士,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灵药、法器、妖兽材料、功法秘籍,什么都能在这里买到。
叶无尘坐在靠海的一座茶楼里,面前摆着一壶灵茶,三个空盘子。
三个空盘子,不是他吃的。
敖小尘从他的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竖瞳眼巴巴地盯着第四个盘子——那盘子里原本装着三斤灵兽肉,是茶楼的招牌菜,一块中品灵石一份。小东西用不到十息的时间就把三斤肉吞得净净,连盘子都舔得反光。
“再来一份。”叶无尘招呼店小二。
店小二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看着叶无尘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敬畏。这已经是第四份了——不是心疼灵石,是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准确地说,是没见过这么能吃的灵兽。他隐约看到客人衣襟里那团金色的东西,但不敢多看。在州城混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看不透的客人,千万别招惹。
第四盘灵兽肉端上来。敖小尘的鼻孔翕动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金色火苗不受控制地喷出来,把盘子边缘烤焦了一小块。叶无尘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把焦痕抹掉,然后把肉推到小家伙面前。
三斤肉,又是十息。
叶无尘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储物戒里的灵石还够喂这小东西多久。
从幽冥冰原到南海之滨,路程三十万里,他走了两个月。不是因为飞不快,是因为敖小尘每三天就要吃一顿。不是普通的吃,是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三倍的食物。两个月下来,他的灵石储备缩水了四成。而敖小尘的体型从三尺长到了三尺半——只长了半尺。
按照这个吃法,等它长到一丈长的时候,一顿饭就能吃光一个小宗门一年的灵石预算。
“客官,您这小兽……”店小二实在忍不住好奇心。
“龙猫。”叶无尘面不改色,“一种妖兽,长得像猫,会喷火星。”
敖小尘不满地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显然对“龙猫”这个称呼很有意见。但它嘴里塞满了肉,只能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店小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正要退下,茶楼门口忽然走进来三个人。
三个修士。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袍角绣着一棵古树的图案。他的修为是元婴中期,在南疆这个级别的修士已经算是一方高手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金丹期的修为,面容和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子侄辈。
中年男人进门之后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叶无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是因为整个茶楼里只有叶无尘的气息他完全看不透。
一个看不透的人,要么是凡人,要么比他强得多。
在州城这种地方,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中年男人移开目光,带着两个年轻人坐到了另一张桌子旁。他们点了灵茶和几样点心,开始低声交谈。茶楼里声音嘈杂,普通人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叶无尘的耳力远超常人。
“爹,消息确定吗?”年轻男子压低声音,“楚家真的在找一条幼龙?”
叶无尘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确定。”中年男人点头,“南疆楚家三个月前就开始暗中悬赏,要收一条活的幼龙。赏格开得极高——一件上品道器,加三枚化神丹。”
年轻女子倒吸一口凉气:“上品道器?化神丹?楚家这是疯了吗?”
“没疯。楚家的老祖楚南天,三百年前就是合体境巅峰的修为了。据说他一直在寻找突破到大乘境的契机,但始终差一口气。有人猜测,他需要真龙之血来冲关。”
“真龙之血?可天地间哪还有真龙?最后一条五爪金龙三万年前就陨落了。”
“未必。”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两个月前,北荒幽冥冰原的方向传来一声龙吟,整个修真界的高层都听到了。有人说是真龙出世,有人说是某个老怪物炼化了龙族遗骸。不管真相如何,楚家显然觉得那条幼龙是真的。”
叶无尘慢慢喝着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神识已经铺展开来,把整座茶楼笼罩其中。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神识——龙骨融合五成之后,他的神识也带上了龙族特性,浑厚、古老,与天地灵气的波动几乎融为一体。
年轻男子又开口了:“就算真有幼龙,楚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抓住?真龙就算刚孵化,那也是天地间最顶级的生灵,合体境修士都未必能压得住。”
“楚家当然有底牌。”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知道楚家的老祖宗是谁吗?”
“太虚仙帝的旁系血脉,这个南疆谁不知道。”
“不止。楚家手里有一件祖传的宝物——斩龙索。太虚仙帝当年参与围敖渊时用过的那条锁链,专克龙族。据说那条锁链上浸过三位仙帝的精血,只要被它缠住,就算是成年真龙也挣脱不了。”
叶无尘放下了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声音不大,但整座茶楼里的人同时感觉到心脏猛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腔里碾压而过。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大部分人以为是错觉,继续喝茶聊天。
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威压从那个看不透的年轻人身上溢出来。那股威压只针对他一个人——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中年男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叶无尘。
叶无尘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中年男人的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想站起来,想开口,想运转灵力——什么都做不了。生命层次的压制让他连动一手指都做不到。
叶无尘站起身,把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走向中年男人的桌子。
他坐下来,和中年男人面对面。
两个年轻男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个陌生人突然坐到旁边有些唐突。年轻男子皱眉道:“这位道友,我们好像不认识——”
“别说话。”中年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终于能开口了,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云儿,青儿,出去。”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父亲的手在发抖——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手在发抖。
“爹——”
“出去!”
两人不敢再多言,起身离开了茶楼。
桌边只剩下叶无尘和中年男人。
“你叫什么?”叶无尘问。
“吴……吴镇南。南疆吴家的家主。”
“吴家主。”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吴镇南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楚家的悬赏,整个南疆的高层圈子都传遍了。不是秘密。我只是……只是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一些。”
“斩龙索呢?也是公开的消息?”
吴镇南沉默了一瞬,然后咬牙道:“不是。吴家在南疆经营了八百年,和楚家有过几次联姻,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斩龙索确实在楚家手里,是太虚仙帝传下来的。但楚家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催动它,因为斩龙索需要龙族血脉才能激活。”
“楚南天之所以要抓幼龙,不只是为了龙血冲关。更重要的是——他想用幼龙的龙血来激活斩龙索。斩龙索一旦激活,据说不只是克制龙族那么简单,它本身就是一件超越了道器品阶的至宝。”
叶无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敖小尘吃饱了,正蜷缩在他口,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香甜。小家伙完全不知道,三万里外已经有人为它准备好了锁链。
“吴家主。”叶无尘抬起头,“你今天没有见过我。”
吴镇南拼命点头。
“楚家的悬赏,你继续关注。有任何新消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玉符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道龙纹。这是他用自己的龙血祭炼过的传讯玉符,只要捏碎,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感应到。
“捏碎它。”
吴镇南双手接过玉符,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他是南疆一个中等家族的家主,修行三百年才到元婴中期,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也不过是得到过一株千年灵芝。而现在,一个可能是真龙化形的存在,把一道龙纹玉符放在了他手上。
“前辈……”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称,“敢问前辈是——”
“去问楚南天。他会告诉你我是谁。”
叶无尘站起身,走出了茶楼。
身后,吴镇南握着那枚玉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亢奋。他隐隐觉得,南疆要变天了。
叶无尘走出茶楼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州城。他沿着海岸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无人的礁石坐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白色泡沫落在他脚边。敖小尘从他怀里爬出来,蹲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脑袋看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解——它感受到了叶无尘情绪中的一丝波动。
叶无尘伸出一手指,轻轻挠了挠幼龙的下巴。小家伙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小猫。
“斩龙索。”叶无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太虚仙帝用过的锁链,浸过三位仙帝的精血。太虚仙帝、九霄仙帝、苍梧仙帝——三个人的精血。洛青霜说苍梧仙帝是被敖渊托付的人,她保护了龙蛋三万年。但她的精血,为什么会在斩龙索上?
有两种可能。第一,苍梧仙帝确实参与了围敖渊,洛青霜说的“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是谎言。第二,斩龙索上的精血,是在苍梧仙帝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取走的。
叶无尘倾向于第二种。因为如果苍梧仙帝真的想要龙蛋,三万年来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它炼化。但她没有。她把龙蛋封存在冰川深处,用苍梧仙宗世代守护。
但不管真相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楚家手里有一条专门克制龙族的锁链。而楚南天正在用龙骨碎片和那条锁链,布一个局,等他带着幼龙跳进去。
“他想钓鱼。”叶无尘低头对敖小尘说,“用的还是我的骨头当鱼饵。”
敖小尘歪了歪脑袋,打了一个带着金焰的小喷嚏,表示听不懂。它只知道膝盖很暖和,挠下巴很舒服,其他的都不重要。
叶无尘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收敛了。
因为他的神识感应到,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正在靠近。那道气息和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拥有龙族的神识特性,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动。继续坐在礁石上,用手指逗弄幼龙。
那道气息停在了他身后三十丈处。
“叶道友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但语气里的锋芒藏不住,“隔了三十丈就能发现我楚家的隐龙诀,这份感知力,南疆找不出第二个。”
叶无尘没有回头。
“楚家的人?”
“楚家,楚灵素。”
脚步声响起。来人走到了礁石侧面,进入了叶无尘的视线。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容貌,实际年龄看不出来。她穿着一身南疆风格的青色纱裙,腰间系着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面容清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南疆女子特有的灵动和狡黠。修为是元婴初期,不算高,但她身上有一种让叶无尘略微在意的东西。
她的气息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龙力。
不是修炼来的,是血脉里自带的。
楚家是太虚仙帝的后裔,太虚仙帝当年炼化了敖渊的心脏之力。那种力量融入了他的血脉,然后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楚灵素这一代,已经稀释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但确实还在。
“你是太虚仙帝的后人。”叶无尘说。
楚灵素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隔了三万年,那点血脉早就淡得跟水一样了。比不上叶道友——返祖真龙血脉,天地间最后一条五爪金龙。”
叶无尘终于转过头看她。
“楚南天让你来的?”
“老祖让我送一封信。”楚灵素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还有一件礼物。”
她另一只手翻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储物戒。
叶无尘没有接信,也没有接储物戒。
“礼物?”
楚灵素把储物戒轻轻一弹。戒指飞到叶无尘面前的空中,自动打开。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戒指中飞出。
那是一截三寸长的龙骨碎片,通体暗金,表面布满了天然的龙纹。它悬浮在空中,和叶无尘体内的龙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叶无尘的右手微微震颤——他融合的第一指骨正在呼唤这块碎片。
敖渊左爪的第二指骨。
楚家用一枚储物戒,把一块龙骨碎片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老祖说,这是见面礼。”楚灵素的笑容不变,“信里是老祖的亲笔邀请——请叶道友携幼龙,来南疆楚家一叙。龙骨碎片,楚家还有两块。如果叶道友愿意来,三块碎片全部奉上。”
叶无尘伸出手,握住了那块龙骨碎片。
碎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自动融入。他的右手爆发出一阵暗金色的光芒,骨骼密度再次跃升。第二块指骨归位。十七块指骨碎片,现在他有了三块。每一块碎片的归位都会让他的龙族血脉更加完整一分。
他收回手,看着楚灵素。
“楚南天要我去,不只是为了‘一叙’吧。”
楚灵素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老祖确实有求于叶道友。”她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斩龙索确实在楚家,但老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它来对付你或者幼龙。”
“那他想用它来对付谁?”
楚灵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叶无尘瞳孔收缩的名字。
“天狩殿。”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叶无尘衣襟里的敖小尘忽然睁开了眼睛。幼龙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不是它听懂了,是它的血脉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动产生了反应。那是敖渊残留在血脉中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三万年的时光,在后代的血液里拉响了警报。
“天狩殿是什么?”叶无尘的声音沉了下来。
楚灵素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老祖说,如果你想知道三万年前龙族覆灭的真相,就来南疆。他说你在幽冥冰原拿到的答案,只是真相的第一层。真正的答案,在天狩殿的卷宗里。”
“而天狩殿卷宗的副本,三百年前被老祖从太虚圣地带到了南疆。”
她把玉简放在礁石上,退后三步,然后转身离去。
银铃在她腰间轻轻摇晃,这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叶无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岸线的方向,然后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苍劲,带着一股沉郁的剑意。
“叶小友:
老夫楚南天,太虚仙帝第七十三代旁系裔孙。三百年前离开太虚圣地,非为避祸,实为追凶。
太虚、九霄、苍梧围敖渊,世人皆知。但三人为何能精准找到敖渊的藏身之处?为何能在敖渊最虚弱的时候出手?敖渊的龙蛋被藏于苍梧,消息又是如何泄露的?
因为龙族内部出了叛徒。
那个叛徒的名字,不在任何典籍中。但他的组织,至今仍在。
天狩殿。
三万年来,他们猎神兽血脉,抽取血脉之力,贩卖给各大宗门。龙族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凤凰、麒麟、玄武,皆遭其毒手。
老夫追查天狩殿三百年,线索断在南疆。如今你携幼龙出世,天狩殿必然闻风而动。
斩龙索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是用来对付天狩殿的。因为天狩殿中,有比龙族更可怕的东西。
你若想知道全部真相,来南疆楚家。三块龙骨碎片,三万年卷宗副本,老夫双手奉上。
楚南天 拜上”
叶无尘放下玉简。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敖小尘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望着他的脸,发出一声细细的龙吟,像是在问——我们要去吗?
叶无尘低头看着幼龙。
“三万年前,你爹被自己人出卖了。”他轻声说,“出卖他的人,现在还在。”
敖小尘不懂。但它感受到了叶无尘情绪中的那一缕意,于是它努力从衣襟里爬出来,站在叶无尘的膝盖上,昂起小小的龙头,发出一声比刚才响亮十倍的龙吟。
金色的火苗从它的鼻孔和嘴角喷出来,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它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告诉叶无尘——带上我。
叶无尘笑了。
“好。”
他站起身,把幼龙塞回怀里。
然后他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在楚南天的留字后面刻下了自己的回复。
“三后到。”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朝南疆方向飞去。
叶无尘踏空而起。
方向,正南。
南疆,楚家,天狩殿。
三万年前的真相,正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