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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孙老四是在第二天清晨被揪出来的。

不是赵牧主动去查的,而是他自己露了马脚。拆除假砖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王师傅发现有一块假砖的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他愣了一下,把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悄悄地叫来了赵牧。

赵牧蹲在那块砖前,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刻痕很新,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边缘还有毛刺。他用指甲抠了抠,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孙?赵牧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字,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搬砖的工匠们。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上。那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正在弯腰搬砖,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故意在躲避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赵牧低声问王师傅。

王师傅顺着赵牧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孙老四。跟了我八年的徒弟,手艺不错,人也老实。赵公子,您该不会怀疑他……

王师傅,您先别声张。赵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收工之后,让他来工棚找我,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王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牧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这一整天,赵牧都在暗中观察孙老四。

孙老四活很卖力,甚至比平时更卖力。他搬砖、和泥、砌墙,一刻也不停歇,汗水湿透了后背。但他不敢看赵牧。每次赵牧从他身边走过,他就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的动作更快,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赵牧没有走过去质问他,也没有让任何人去试探他。他在等,等收工。

傍晚,夕阳西下,工匠们收拾工具准备回家。王师傅走到孙老四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孙老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去赴刑场。

工棚里,赵牧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碗茶,还有一块从窑体上拆下来的假砖。春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是下午刚从城里买回来的桂花糕。

孙老四掀开工棚的门帘,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工棚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坐。赵牧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孙老四没有动。

孙师傅,赵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窑体里的那些假砖,是谁让你换的?

孙老四的身体猛地一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两条白痕。

赵公子……小的该死……小的对不起您……孙老四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求您别报官……求您了……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小的要是进了大牢,一家老小就全完了……

赵牧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孙老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让你的?

永……永兴合的人。孙老四抽抽噎噎地说,一个姓马的胖子,叫马德彪。他找到小的,说只要小的在窑体的砖里做点手脚,就给小的五十两银子。小的……小的本来不想,可小的娘病了,大夫说要吃半年的药,一副药就得两百文。小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就……

马德彪什么时候找你的?

五天前。那天收工之后,小的在回家的路上,他拦住了小的,把小的拉到一条巷子里说的。

他给你砖了吗?

给了。给了二十三块,装在麻袋里,让小的晚上偷偷换进去。小的……小的前天晚上趁着下雨,没人看着,就把砖换了。

赵牧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子,白花花的,在油灯下闪着光。

孙老四看着那堆银子,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

这是五十两银子。赵牧说,你拿了马德彪的五十两,我这里再给你五十两。你拿着这一百两,带着你娘、你妻儿,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子。

孙老四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春草也愣住了,端点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赵……赵公子,您……您不报官?孙老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报官有什么用?赵牧的语气很平淡,把你抓进去,打一顿板子,关几个月,然后放出来。你娘没人照顾,你妻儿没人养,你会恨我一辈子。我不需要你恨我。

他站起身,走到孙老四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孙师傅,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拿着这一百两银子,走人。从今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第二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留下来,继续跟着我。今天的这件事,我当没发生过,谁都不会知道。但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让你什么,你就什么。做得到,你就是我赵牧的人;做不到,你现在就拿银子走人。

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孙老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赵牧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赵公子,小的……小的选第二条。小的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泥巴,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牧伸手扶起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脸。

把银子拿上,给你娘买药。赵牧把那五十两银子推到他面前,剩下的事,我会安排。你先回去,明天照常上工,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孙老四捧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工棚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春草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少爷,您真的不报官?他可是差点把咱们的窑毁了呀!

报官解决不了问题。赵牧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永兴合能收买他一次,就能收买别人十次。我把他送进大牢,永兴合会找另一个人,也许比孙老四更难对付。不如留着他,让他变成我的人。永兴合再想收买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转身去倒热茶。

赵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留下孙老四,不是心软,而是算计。孙老四是王师傅的徒弟,在工匠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他进了大牢,工匠们会怎么想?——赵公子不近人情,连自己人都往死里整。以后谁还敢跟着他?而饶了孙老四,不仅收买了一个人的忠心,更收买了所有工匠的心。他们会觉得赵公子是个仁义之人,跟着他不会吃亏。

这就是驭人之术。赵牧在现代世界没学过这些,但穿越之后,他每天都在学。不是为了玩弄权术,而是为了活下去。

两天后,顾平安来了柳沟。

老人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骑着一头灰色的毛驴,看起来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他把毛驴拴在工棚外面的柳树上,摘下斗笠,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工棚。

赵牧正在检查重新砌筑的窑体内壁。新换上的耐火砖颜色均匀,缝隙严密,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王师傅在旁边用水平尺校着垂直度,嘴里念叨着还差一丝往左偏了半厘,精益求精的样子像个雕刻大师。

赵牧。顾平安站在工棚门口,喊了一声。

赵牧转过头,看到顾平安,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顾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放心,来看看。顾平安走进工棚,在木凳上坐下,接过春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内鬼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赵牧把孙老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顾平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处理得很好。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牧,你要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赵牧接过信,展开来。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顾平安那熟悉的清秀笔迹。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信上说:永兴合的东家李德茂,确实是魏忠贤的人。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孝敬,而是深度绑定——永兴合每年从西山煤窑获得的利润,有四成直接送进了魏忠贤的私宅。作为回报,魏忠贤利用手中的权力,为永兴合垄断了京城所有的官府建材采购。城墙、宫殿、皇陵、河堤——只要是朝廷的工程,用的都是永兴合的材料。

而忠烈祠,是魏忠贤亲自督建的。名义上是纪念为国捐躯的忠烈之士,实际上是魏忠贤为自己树碑立传、收买人心的政治工程。他要用这座祠堂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功绩,以此巩固在朝堂上的地位。

所以,赵牧放下信,看着顾平安,魏忠贤必须把忠烈祠修好,而且必须修得快、修得气派。他等不了永兴合慢慢去找别的水泥。

没错。顾平安点了点头,永兴合手里没有水泥,他们只能从你这里买。但你卖不卖,怎么卖,卖多少,主动权在你手里。

赵牧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永兴合需要水泥,魏忠贤需要忠烈祠,而整个京城只有他能生产水泥。他可以坐地起价,把价格翻三倍、五倍、甚至十倍,永兴合也不得不买。但这只是小聪明,不是大格局。他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个能让他彻底站稳脚跟的支点。

顾大人,赵牧突然问,忠烈祠的工程,工部有没有参与?

有。顾平安说,营缮司负责设计和监理,但材料采购由永兴合独家供应。这是魏忠贤钦定的,工部不敢说半个不字。

那如果水泥出了质量问题呢?赵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比如,用了不合格的水泥,祠堂修到一半就开裂了。到时候追查下来,是永兴合的责任,还是工部的责任?

顾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狡黠、精明、带着几分阴险。

你这个小狐狸。他指了指赵牧,你是想,把水泥卖给永兴合,但故意降低质量,让他们在工地上出丑?

不。赵牧摇了摇头,不是降低质量,而是提高质量。

顾平安的笑容凝固了:提高质量?

对。我要做出一种比普通水泥更高级的东西——快硬水泥。四个小时凝固,十二个小时达到最终强度的八成。永兴合如果用这种水泥修祠堂,工期能缩短一半,质量能提高一倍。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这种快硬水泥有一个特点,它必须在搅拌后两个小时内使用,否则就会失去活性。而且它对温度非常敏感,冬天施工必须用温水拌和,还要覆盖保温。如果永兴合的人不懂这些,用了普通的方法去施工,水泥就会失效,祠堂就会开裂。

顾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懂了。

赵牧不是要卖劣质水泥给永兴合,而是卖一种高级但娇贵的水泥。永兴合的人不懂技术,只会按照老办法施工,必然出问题。到时候,工部的监理会记录下水泥质量不合格,永兴合百口莫辩。而赵牧则可以站出来说——不是我的水泥有问题,是你们不会用。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用,但配方不能给你们。

这样一来,赵牧就从供应商变成了技术指导,从被动买卖变成了主动。永兴合想用他的水泥,就必须接受他的条件——价格、付款方式、供货周期,全都由他说了算。

你这招,叫‘技术壁垒’。顾平安笑着说,在现代商业里很常见,在这个世界,可是头一回。

没办法,被出来的。赵牧也笑了,但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两人在工棚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步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赵牧负责生产快硬水泥,顾平安负责通过宫中的内线传递消息,沈惊蛰负责在必要时提供武力保护。三个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

傍晚时分,顾平安骑着他的灰毛驴离开了柳沟。赵牧站在官道上,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身回到工地。

窑体的重新砌筑已经完成了大半。新换上的耐火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灰缝笔直,棱角分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王师傅蹲在窑顶,用水平尺校着最后一层砖的水平度,嘴里念念有词。

赵牧爬上窑顶,蹲在王师傅旁边,看着远处的永定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像一条流淌的黄金。

王师傅,后天能点火吗?赵牧问。

王师傅放下水平尺,想了想,说:后天早上,应该能。但点火之前,得先烘窑。烘窑要三天,不能急,急了窑壁会裂。

烘窑,是立窑启用前的必要工序。用文火慢慢加热,让耐火砖和砌筑砂浆中的水分缓慢蒸发,防止升温过快导致热应力开裂。赵牧在设计窑体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在窑壁上预留了多个排气孔,烘窑时打开,让水蒸气排出。

那就按您说的办。赵牧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从窑顶上滑下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春草在工棚里点上了油灯,橘黄色的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刘伯坐在工棚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萤火虫的微光。

赵牧走进工棚,在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快硬水泥的配方和施工说明。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因为这份说明书将来可能要交给工部的人看,必须写得通俗易懂,不能出现任何现代术语。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躺在床上。工棚的屋顶是用油毡和木条搭的,能看到星星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后天,点火。

一个月后,第一批快硬水泥出炉。

两个月后,忠烈祠开工。

三个月后……

赵牧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还在烧水泥,这个世界就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不是轰轰烈烈地变,而是润物无声地变,像春雨渗进泥土,像树撑裂岩石。

夜风吹过柳树,枯黄的柳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是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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