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翻涌,木屑纷飞。
平安客栈二楼早已没了半点安静模样,地板裂着细缝,墙面被魔气刮出数道深痕,烛火早已熄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一屋子剑拔弩张。
夜无殇握着魔刃,口剧烈起伏,一双黑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憋屈。
带人围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青云宗弟子,结果对方不逃不躲,站在原地跟他讲大道;好不容易把人打伤,对方还一脸惋惜地劝他别伤了自身;现在连个刚悔改的小狐妖,都敢跳出来教育他。
“沈清玄——!!”
他一声怒喝,魔气再次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尊黑色魔神,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今不把你嘴缝起来,我夜无殇就不配当魔宗少主!”
林晚晴立刻挡在沈清玄身前,短剑灵光闪烁,青云宗灵气运转到极致,俏脸上满是警惕:“师兄退后!他疯了!”
胡月儿也紧紧拽着沈清玄的衣袍,小脸上满是慌张,却依旧不忘小声喊:“坏人别生气!生气伤身体……道士哥哥说,心平气和才是好妖……”
夜无殇:“……”
他快被这一人一妖气晕过去了。
“闭嘴!!”
魔刃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朝着沈清玄斩去!这一击,他没有半分留手,显然是真的动了心。
林晚晴咬牙提剑迎上,可她修为比夜无殇差了一截,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短剑被震飞,人也踉跄后退数步,手腕发麻。
“师妹!”
沈清玄心头一紧,立刻将胡月儿护到身后,手持桃木剑横挡在前。
他修为不如夜无殇,正面硬接绝对不敌,但他眼神依旧坦荡,没有半分退缩。
月光下,青色道袍猎猎作响,少年身姿挺拔,周身正气浩荡,明明处于绝对劣势,却偏偏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夜无殇,”他声音清亮,穿透魔气,“你我今之争,本可不必如此。你若弃恶从善,我沈清玄以性命担保,必求宗门饶你……”
“我饶不了你!!”
夜无殇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道理,魔气如水般涌向沈清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突生。
一名站在最前面的魔宗弟子,忽然浑身一颤,魔气一阵紊乱,竟“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弟子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无比真诚:
“少、少主……我听不下去了……这位仙长说得……太有道理了啊!”
夜无殇:“???”
林晚晴:“???”
胡月儿小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对嘛对嘛!道士哥哥从来不说假话!”
那魔宗弟子继续痛哭流涕:“我入魔宗本是被无奈,这些年打打,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仙长说得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不想当魔修了,我想回家种地!”
说着,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魔袍,狠狠扔在地上,对着沈清玄“砰砰砰”磕头:“仙长!您收了我吧!我也想跟着您学讲道理!我也想当好人!”
沈清玄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欣慰之色,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又认真:“你能迷途知返,实属难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青云宗大门,永远向悔改之人敞开!”
他这一上前,正气更加浓郁,如同暖阳照进冰雪。
剩下的魔宗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纷纷动摇。
是啊……
他们很多人入魔宗,要么是被,要么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天天打打,被正道追,活得提心吊胆?
这位青云宗仙长,虽然啰嗦,但说得句句在理啊。
不人、不放火、好好做人,难道不比当魔修强?
一名弟子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下:“仙长!我也想悔改!我以前抢过百姓东西,我愿意回去赔罪!”
“我也不想当魔修了!”
“我也想回家!”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起。
刚刚还气腾腾的魔宗追兵,此刻竟大半直接叛变,跪在地上,一脸虔诚地等着沈清玄教化。
夜无殇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带出来的是魔宗手,不是听道信徒啊!
被人讲几句道理,直接当场叛宗?!
你们的魔性呢?你们的狠辣呢?你们的忠诚度呢?!
“你们……你们这群叛徒!”夜无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地的弟子,几乎要吐血,“我平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对我?”
一名弟子抬起头,无比真诚:“少主,仙长说得对,嗜损道,执迷不悟会万劫不复的……您也回头吧!”
“我回你——”
夜无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无语过。
林晚晴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捂住嘴,肩膀不停发抖。
她知道师兄能讲。
可她不知道,师兄能讲到魔兵当场叛变。
这哪里是正道弟子,这分明是行走的讲道机器!
胡月儿更是骄傲地挺起小膛,仿佛这些人悔改,也有她一份功劳:“看吧!我就说道士哥哥最厉害!”
沈清玄看着跪地悔改的魔宗弟子,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语气郑重:“你们能迷途知返,甚好。稍后随我回青云宗,我会禀明师父,给你们一条自新之路。”
他转头,看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夜无殇,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道底气:
“夜无殇,你看,连你的部下都愿意悔改,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放下心,弃魔从正,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无殇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道心,真的碎得拼不起来了。
自己带人手来报仇,结果人没成,手下全被策反。
这传出去,他魔宗少主的脸,往哪儿搁?
“沈清玄!!我跟你拼了——!!”
他彻底疯魔,不再管跪地的弟子,周身魔气燃烧,如同拼命一般,朝着沈清玄直冲而来!
这一击,是他全力拼命一招,威力比刚才强上数倍!
林晚晴脸色大变:“师兄小心!”
沈清玄也知道此刻不能再只靠讲道理,立刻握紧桃木剑,运转青云宗防御心法,准备硬接这一击。
可就在夜无殇冲到他面前的瞬间——
沈清玄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
“哎呀。”
一声轻响。
堂堂正道之光、青云宗最正直弟子、刚刚讲道收服一群魔兵的沈清玄,平地摔了一跤。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一倒。
夜无殇那拼命一击,直接劈了个空。
不仅劈空,因为沈清玄摔得太突然,他收力不及,重心不稳,再加上魔气逆行,整个人也跟着一个踉跄。
“噗——!”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
不是被打的。
是被气的,加上用力过猛反噬的。
夜无殇捂着口,看着摔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沈清玄,整个人彻底崩溃。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离谱至极。
他输给的不是剑法,不是修为,不是阵法。
他输给了平地摔跤。
沈清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认真地对夜无殇道:“你看,冲动伤人,反而伤及自身,我都说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夜无殇捂住耳朵,像个崩溃的孩子,转身就跑。
他再也不想看见沈清玄,再也不想听任何道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被洗脑,当场跪下请求悔改。
“沈清玄!你给我记着!此仇不报我夜无殇誓不为人!!”
凄厉又崩溃的喊声,随着他仓皇逃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跪地的魔宗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松了一口气。
胡月儿立刻跑过去,扶住沈清玄,小脸上满是担心:“道士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我没事。”沈清玄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只是这地板,实在太过光滑,不符合《青云宗外出安全规范》第十三条……”
林晚晴走过来,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师兄,你都差点被了,还想着宗门规范?”
沈清玄一本正经:“外出历练,安全第一,规矩不可废。”
林晚晴彻底服了。
她转头看向跪地的一群前魔宗弟子,清了清嗓子:“你们既然愿意悔改,就乖乖跟着我们,不许乱跑,不许闹事,回到青云宗,听候师父发落。”
“是!仙长!”
“谨遵晚晴仙子吩咐!”
“我们一定好好悔改,重新做人!”
一群刚刚还凶神恶煞的魔兵,此刻乖得像小学生。
楼下,胖掌柜听到上面没了动静,小心翼翼从柜台下爬出来,抬头朝着二楼望,声音发颤:“仙、仙长……还、还活着吗?”
沈清玄走到窗边,对着楼下拱手,声音温和:“掌柜放心,危机已解,惊扰了店家,抱歉。”
胖掌柜看着窗外那道一身正气的青色身影,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开了一辈子客栈,第一次遇见这种——正道讲道讲到魔兵投降,平地摔跤吓跑魔宗少主的离奇场面。
这一晚,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清玄转身,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乖乖跪地的一群弟子,认真开口:“今夜之事,虽有惊无险,但也给了我们教训。”
“第一,遇事不可冲动,需以理服人。”
“第二,行走需注意脚下,遵守安全规范。”
“第三,魔修并非不可教化,只要心存善念,人人皆可归正。”
他说得一本正经,条理清晰,仿佛刚才不是死里逃生,而是上完一堂正道公开课。
林晚晴扶着额头,已经不想吐槽了。
胡月儿听得最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跪地的前魔宗弟子们,更是一脸虔诚,如同听圣人讲道。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沈清玄拿出历练手册,借着微弱的天光,提笔认真写下今经历。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情真意切:
“三月初八,夜,魔宗少主夜无殇率众寻仇。”
“以正道法理劝之,麾下弟子十余人心生悔意,当场归降。”
“夜无殇执迷不悟,拼命来袭,吾不慎失足摔跤,彼反噬受伤,仓皇遁走。”
“未能将其彻底感化,甚憾。”
一句“甚憾”,写满了惋惜。
他到现在,还在可惜没能把夜无殇劝回头。
林晚晴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声:“师兄,你这写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是摔跤赢的,不是讲道赢的。”
沈清玄抬头,一脸认真:“事实便是如此,修行之人,不可妄言,不可夸大。”
林晚晴:“……”
行吧,正直如你,谁也说不过。
胡月儿趴在桌边,小眼睛亮晶晶:“道士哥哥好厉害!摔跤都能吓跑坏人!”
沈清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这不是厉害,是意外。后你修行,也要脚踏实地,不可像我这般毛躁。”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摔跤,是违反了安全规范,是不对的。
天快亮了。
青溪县渐渐苏醒,鸡鸣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沈清玄收起手册,看向众人,语气郑重:“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回宗。这些弟子迷途知返,需尽早带回青云宗,免得再生事端。”
“好。”林晚晴点头。
一群人收拾妥当,沈清玄主动找到掌柜,拿出灵石赔偿客栈损失,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胖掌柜死活不肯收,最后被沈清玄用“正道弟子不可占百姓便宜”的道理,硬生生说服收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溪县的街道上。
一道奇特的队伍,缓缓离开县城。
青云宗沈清玄走在最前,一身青色道袍,正气凛然。
旁边跟着灵动娇俏的小师妹林晚晴。
身后是乖巧可爱的小狐妖胡月儿。
再后面,是十几个脱了魔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前魔宗弟子。
路人看见,纷纷侧目。
别人出行,要么是修士御剑,要么是商队赶路。
这位仙长出行,身后跟着一妖、一小师妹、一队投降的魔兵。
正道之光,果然与众不同。
队伍朝着青云宗方向走去。
沈清玄一边走,一边不忘给身后的前魔宗弟子们讲基础正道心法,语气温和,耐心十足。
“人心本善,魔由心生,放下念,方能自在……”
胡月儿跟在一旁,认真跟着学。
林晚晴走在旁边,听着耳边熟悉的讲道理声,看着前方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已经能想象到。
当师父玄真子看到,师兄下山两天,不仅捡了只狐妖,还带回来十几个投降的魔兵时,会是什么表情。
青云宗,怕是要热闹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密林里。
夜无殇好不容易稳住伤势,靠在树下,一想到昨晚的经历,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道理”二字。
再也不想看见沈清玄这三个字。
沈清玄。
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