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陆战东带着妻子王秀英准时来了。
王秀英在乡小学教书，长得斯文白净，可进门后脸上那笑容却有着勉强。
只对陆战北热络些，对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晚秋全当没看见，帮着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陆战北。
“你哥你嫂子来了，我做吧，你快去陪他们聊天。”
“不用，我做吧，你去和陆南说话。”
陆战北头都不抬，红烧排骨在锅里咕嘟着，色泽油亮。
清蒸鱼撒上了翠绿的葱丝，醋溜白菜木耳酸香开胃，还有一大碗金黄的鸡蛋羹和蘑菇炒肉。
陆战北每做好一样，她都仔细地另盛出一些，排骨拣肉多顺溜的，菜码得实实在在装了两大海碗。
“陆战北。”
林晚秋把两个沉甸甸的海碗放进篮子里，递给他：“趁热，给你爸妈送过去。顺便…说一声，明天晚上，请二老去饭店吃个便饭。”
不能落人口舌。
“行。”
陆战北接过篮子：“你们先吃，我快去快回。”
堂屋里，陆南正帮着摆碗筷，叽叽喳喳说着供销社的趣事，试图暖场。
王秀英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只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屋里略显奢华的摆设。
刷着红漆的地板，皮革沙发，那台十四寸电视，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瓶茅台料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陆战东倒是稳坐如山，抽着烟，见林晚秋记得他爸妈，心里也松快了些。
和陆南搭着话，心里有些复杂。
“大哥，嫂子，姐，过来吃饭吧。”
林晚秋笑着招呼：“大哥喝酒么？我家里有…”
“行…”
“行什么行？”
王秀英拧着眉有些不高兴：“你喝多了咋办？你弟都搭进去了，你还要搭进去？”
这话一出，顿时就冷了场。
林晚秋脸上的笑收敛了些，抬头看向王秀英：“大嫂…”
“别，可别乱喊。”
见王秀英如此，林晚秋轻嗤出声：“陆家大媳妇，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能保证咱家的酒没被人下药，你能保证吗？”
“你保证不了，要不你结婚那天，能让人给你小叔子敬酒，还在酒里放东西？”
“你在这摆脸色给谁看呢？要怪就怪你们家那天请来的人心思不正。”
王秀英被她怼的脸颊通红，想说什么，却又没法说。
陆南本来被嫂子这番话说的有些生气，但听到那句陆家大媳妇，她没忍住勾了勾唇。
“陆大哥，这顿饭没别的意思，昨天感谢你替我将那两个贼送派出所，也感谢你替我仗义执言。”
说完，林晚秋就拉着陆南坐下，给她夹了块排骨。
“吃这个，可好吃了，和猪肉不一样，你还总觉得拿肉票买排骨亏。”
陆战北回到家，就把菜拿了出来，顺便说了明天两家父母吃饭的事。
赵春兰摔摔打打的：“谁差这一口吃的，还值得你巴巴的拿回来？”
“你要不吃就给我爸吃，这是晚秋让我拿回来的。”
陆战北不搭理她，把炕桌放在炕上，又把海碗拿出来。
陆老汉点点头：“不错，香，行了，你快回去吃饭吧，不用管我和你妈。”
陆战北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听着她妈在屋里嘟囔：“你就差这一口？”
“嗯，我差，你不吃小北就不娶了？”
“我才不管，爱娶谁娶谁…老瘪犊子，给我留两块排骨…”
等回到林晚秋家时，一进门，陆战北就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陆南和林晚秋闷头吃饭，王秀英垂着眼坐着也不吃饭，大哥陆战东吞吐着烟雾，没说话。
“送过去了？”
林晚秋见陆战北回来拉了下旁边的凳子。
“嗯。”
陆战北挨着她坐着，拿起筷子招呼大哥大嫂。
“大哥大嫂怎么不吃？”
陆战东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头：“战北，归队时间定了？后天？”
“嗯，后天一早走。”
陆战北给林晚秋夹了块排骨，才回答。
“那婚礼的事，咋打算的？”
陆战东问得有些小心，目光瞟了一眼低头吃菜的王秀英。
不等陆战北开口，王秀英放下了筷子，声音带着余怒：“要我说，二婚咱们一般不兴大办，两家人吃顿饭就行了。大张旗鼓的办别人背后不知道怎么说。”
“咳！”
陆战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妻子一脚，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晚秋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陆南的衣摆，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是陆南大嫂。
以后她去随军，陆南没嫁人之前都要和大嫂相处的。
陆战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碗，看向大哥：“婚礼怎么办，是我和晚秋的事。现在时间紧先不办，等明年我休假，或者过年再补。”
陆战东连忙打圆场：“是是是，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对了，你大姐那边，还没来得急说，你看要不领证先缓缓，等和你大姐通个气…”
“不用。”
陆战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我就和晚秋去登记。这是我自己的事，除了组织之外用不着等谁批准。”
这话说得硬邦邦，王秀英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股憋闷。
“话不能这么说，战北。你结婚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和咱们陆家……”
“行了！少说两句！”
陆战东终于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额角青筋跳了跳。
王秀英被丈夫一吼，眼圈微微泛红，猛地低下头，抓起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却没再吃进去几口。
一顿饭，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王秀英被陆战东碰了下，不情不愿起身帮着收拾，动作却有些重，碗碟碰得叮当响。
林晚秋只当没看见，麻利地擦桌子。
王秀英眼睛转了转，突然想到一件事。
“战北，你们去部队，那这房子怎么办？就这么空着？”
陆战东虽然是市局的事，但可没分房子呢。
现在一家子都挤在老陆家，要是这房子就这么空着。
里面家伙事都齐全，还这么好，还有电视，不如她和陆战东搬过来呢？
“这个得问晚秋，这是她的房子。”
陆战北头都没抬，帮林晚秋收拾屋。
王秀英脸上堆起一抹笑：“晚秋啊，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借我和你大哥住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