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江城区政府大院。
九十年代的红砖办公楼透着一股子威严的沧桑感，墙底下的爬山虎已经泛起了枯黄。
“默哥……咱、咱真要进去啊？”
陈涛死死抱着那个装满三万多块钱的黑色双肩包，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在台阶前死活迈不动步子。
“你哆嗦什么？见鬼了？”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可是区政府大院！里面全是大领导！”
陈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包里的硬币撞击出细碎的哗啦声。
“我长这么大，进过最高级别的政府机关就是咱们分局的大门……默哥，咱们可是警察，跑这儿来倒腾地皮，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啊？”
“时代变了，涛子。”
林默弹飞了手里的半截红梅烟，深邃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栋略显破旧的大楼。
“九八年了，市场经济。咱们不偷不抢，拿自己净挣来的钱替政府分忧解难，解决不良资产，这叫什么投机倒把？”
他伸手拍了拍陈涛紧绷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再说了，你以为上面现在有功夫管咱们？他们现在愁得估计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林默没说错。
顺着楼梯一路来到三楼，刚走到走廊拐角。
一阵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就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王总！你再考虑考虑！两百万！真不贵！那可是整整三百亩的厂区啊！”
“哎哟我的亲哥，什么叫凶地啊？那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警察都把人抓了，里面哪还有什么鬼啊！”
“喂？喂！！”
“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电话座机被狠狠砸在了桌面上。
门牌上挂着“江城区国企破产清算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木门半掩着。
林默带着陈涛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里一看。
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简直像个毒气室。
一个头顶微秃、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胖子正颓丧地瘫在皮椅上，满头大汗地扯着自己的领带。
办公桌上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文件，几个办事员更是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本次清算小组的负责人，区国资委的副主任，李长明。
“李主任火气挺大啊？”
林默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
李长明正烦得要命，猛地抬头看见两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其中一个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外套，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你们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进来不知道敲门？！”
李长明猛拍了一下桌子，“没看见这正忙着吗？讨债的去一楼信访办排队，别搁这儿添乱！”
这两天肉联厂濒临破产的消息一走漏，上门要账的供货商差点没把政府大院的门槛踏破。
李长明下意识就把林默当成了来闹事的债主。
“讨债？不不不，李主任误会了。”
林默不仅没生气，反而径直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朝陈涛使了个眼色。
陈涛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毕竟也是跟着林默在重案组见过血的。
当即深吸一口气，把沉甸甸的双肩包“咚”的一声砸在了茶几上。
拉链半开，露出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虽然只有三万多，但在视觉冲击力上，足够唬人了。
“我们不是来讨债的……”
林默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扔给李长明。
自己点上一，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我们，是来接盘的。”
接盘？！
这两个字落在李长明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掉在地上的那中华烟都顾不上捡，一双绿豆眼死死盯住了茶几上的那个背包。
“你、你说什么？你要买肉联厂的地皮？！”
李长明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原本阴沉的胖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桌，一把抓起桌上的暖水瓶，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纸杯。
“哎哟哟！两位同志，快坐快坐！小刘，别愣着了，赶紧去把我抽屉里那罐好茶叶拿出来，给两位大老板泡上！”
角落里的办事员赶紧小跑着去翻茶叶罐。
李长明搓着胖手，在林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着，试图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太年轻了。
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身上甚至还有股子没褪净的学生气。
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迫，还有那个一言不合就砸钱的跟班……
难不成是哪个省城来的高子弟？
或者是南边沿海来炒地皮的富二代？
不管是谁。
现在只要肯掏钱把肉联厂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那就是他李长明的亲爹！
“咳……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李长明试探着问道。
“免贵姓林。”
林默接过办事员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李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肉联厂那块地，你们打算多少钱脱手？”
李长明心里狂跳，表面上却还要端着官腔。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痛心模样。
“林老弟啊，你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江城肉联厂，那可是咱们区以前的纳税大户啊！三百亩的占地面积，挨着国道，交通那是四通八达！”
“厂区里的车间、冷库、办公楼，那都是现成的！稍微拾掇拾掇就能直接开工！”
李长明比划着双手，唾沫横飞。
“要不是这几年国企改革，大环境不好，这块地少说也得值个五六百万！现在嘛……”
他顿了顿，伸出三胡萝卜粗的手指头。
“看在老弟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三百万！这绝对是跳楼价了！你买过去，那就是躺着数钱啊！”
“噗——！”
一直站在林默身后的陈涛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老胖子是真敢开牙啊！
三百万？
把我和默哥的腰子割了论斤卖也凑不出这数啊！
“林老弟，你这位小兄弟笑什么？”李长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强装镇定。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李长明被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时。
林默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纸杯。
“李主任，你这讲故事的水平，去天桥底下说书挺合适，国资委屈才了。”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三百万？现成的冷库？交通四通八达？”
林默冷笑一声，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你所谓的‘现成冷库’里，今天凌晨刚挖出来五具被剔骨刀肢解的尸骸吧？”
轰！
此话一出，李长明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
整个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连环碎尸案是昨晚半夜才告破的，市局下了严令，准备等把现场勘察完毕后再统一发通报。
连区长都是今天早上才刚接到内部通知！
这个姓林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知道作案工具是剔骨刀？！
“忘了做自我介绍了。”
林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警官证，在桌面上“啪”的一声翻开。
“江城公安局，重案组二级警员，林默。”
“很不巧，昨晚生擒那个猪匠、端掉碎尸窝点的人，正是在下。”
李长明死死盯着那本警官证，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穿着警服进来了！
这特么哪是哪来的冤大头富二代？
这明明就是最清楚那块地有多烂的知情人！
“林、林警官……”
李长明的气势瞬间萎了下去。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回沙发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鬼门关！别说三百万，现在就算白送，江城的老板们也没人敢接这晦气玩意儿啊！”
今天早上区长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下了死命令。
必须在报纸大肆报道碎尸案之前，把肉联厂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从区里的资产账面上剥离出去！
否则一经发酵，不仅江城的猪肉没人敢吃，区里的招商引资更是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谁会来当这个大怨种呢？
“李主任，我刚才说了，我不是来寻开心的，我是来替政府解决麻烦的。”
林默将警官证收回口袋，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
“别人怕鬼，我们公安的阳气重，不怕。”
“这块地，我要了。”
林默伸出右手，竖起一食指，目光直刺李长明的双眼。
“一百万。连地皮带厂房设备，全部打包，我要肉联厂百分之百的产权。”
从三百万直接砍到一百万！
这已经不是腰斩了，这是直接砍到了脚脖子上！
“一百万？！”
李长明倒吸一口凉气，胖脸憋得通红。
“林警官，你这刀子下得也太狠了吧！三百亩地，一百万？区长要是知道我签了这个字，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主任，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林默不仅没有退让，反而语气更加凌厉。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如果不剥离。明天省台的法制栏目一播，全省都知道你们江城区政府名下有个专门用来碎尸的国营大厂。”
“到时候，别说一百万，你倒贴一百万，看有没有人敢来签字！”
林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区长只会看结果，他只要这烂摊子从账上消失。你办成了，就是功臣。办不成，你这国资委副主任的椅子，恐怕也坐到头了。”
几句话，字字诛心！
精准地捏住了李长明的七寸！
李长明满头大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好！一百万就一百万！我做主了！”
李长明一拍大腿，“林警官，只要你今天能把钱打到区里的公账上，我现在就让法务拟定转让合同！咱们马上签字画押，绝不反悔！”
一百万虽然贱卖了，但总比砸在手里烂掉强！
而且有了这笔钱，还能稍微安抚一下外面那些天天闹事的债主！
身后的陈涛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上。
一百万？！
我的亲哥啊！
咱们包里满打满算就三万五，加上你手里攒的，连十万都凑不够啊！
你拿头去给人家打一百万啊？！
陈涛疯狂地在背后扯林默的衣服下摆，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然而，林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李主任，你误会了。”
林默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眼神中闪烁着资本家最纯粹的贪婪。
“我的一百万，不是全款。”
“今天，我只出十万定金。”
林默看着瞬间石化的李长明，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剩下的，分期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