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市委一号办公楼的走廊里还透着昨夜未散的阴冷。
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一丝声音,却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市委办主任柳明夹着公文包,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电梯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呼吸都没敢喘匀,便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进。”
柳明推门而入,刚堆起一脸恭敬的笑容,那笑容便瞬间僵在了脸上。
平时总是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的沈从文,此刻正负手站在落地窗前。
而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大板台上,赫然散落着七张色彩极其浓烈的高清照片。
“沈书记,您这么早叫我来,是……”柳明咽了口唾沫,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桌上的照片吸引。
只看了一眼,这位在江州官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头皮猛地一炸。
淋巴肉。
霉发绿的馒头。
学苑小学的餐盘。
每一个元素单独拎出来,都是能让相关部门主官吃不了兜着走的违规事件。
“柳主任,你在这个大院里了多少年了?”沈从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仿佛结了冰的湖面。
“回书记,十六年了。”柳明的声音开始发飘。
沈从文缓缓转过身,指着桌上的照片,“十六年,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江州模式?这就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大局稳定?大局就是让全市最好的小学,给孩子们喂这种连畜生都不吃的毒药?!”
最后半句话,沈从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柳明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立正了身体,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他太清楚学苑小学背后的水有多深,那食堂的承包商,整个江州官场谁不知道是教育局长的小舅子?
“书记息怒!这是极其恶劣的食品安全事件!我立刻通知市食药监局、教育局和市纪委,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学苑小学食堂进行停业整顿,严查到底……”
“砰!”
沈从文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
“联合调查组?等你把红头文件发下去,等那些局长主任们慢条斯理地开完碰头会,这批肉早就进了绞肉机,变成了孩子们肚子里的包子馅!等你们去查,冷库里连一猪毛都剩不下!”
柳明被堵得哑口无言,冷汗彻底浸透了衬衫。
沈从文绕过办公桌,近柳明:“在这个大院里,常规的流程走不通,病灶长在骨头里,吃中药没用,得动刀子。”
他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市委红头便笺上飞速写下几行字。
然后用力盖上市委书记的私人印鉴,一把拍在柳明前。
“马上以市委名义下发通知,即刻成立市委特别督查组,直接对我个人负责,不受任何部门节制。”
柳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手令,瞳孔骤然收缩:“书记,这……这不合常规啊,而且,督查组的负责人……”
“负责人,市纪委档案室,陆凡。”沈从文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陆凡?!”柳明彻底愣住了。
作为市委办主任,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刚刚因为无组织无纪律,被一脚踢进地下室的刺头?
“书记,陆凡同志……他级别只是个科员,让他牵头市委的特别督查组,恐怕下面的人不服……”
“我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也不管他了什么!”沈从文冷酷地打断了他,“我只要他!通知市局经侦支队,抽调三名绝对可靠的警,全副武装,十分钟内到市委大门口跟陆凡汇合。”
沈从文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七点一刻。
“从现在起,陆凡就是我的人,谁敢动他,我就撤谁的职,去办!”
……
七点三十分。
市纪委办公楼。
马国良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进监察一室的办公区。
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去,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安排今天的工作,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喂,监察一室。”
五秒钟后,马国良脸上的漫不经心凝固了,保温杯里的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你说什么?市委办的调令?借调陆凡?成立什么特别督查组?!”
马国良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
挂断电话,马国良一阵风似的冲向了纪委书记孙周的办公室。
孙周显然也刚刚接到了市委的通报,正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孙书记,这简直是胡闹!”马国良急得直跳脚,“陆凡是个边缘人,他前天还在庆功宴上摔脸子!市委怎么能越过我们纪委,直接点他的将?这把我们市纪委置于何地?”
孙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市委大院的大门方向。
在那里,一辆挂着警灯的黑色帕萨特已经发动,一个穿着风衣的瘦削身影,正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置于何地?”孙周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马国良,“马主任,你还没看明白吗?新来的市委书记,这是嫌咱们没用,只会藏污纳垢,这是在当众打我们的脸!”
马国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
上午八点。
黑色帕萨特在江州市早高峰的车流中向着清河区疾驰。
车内气氛肃。
后排坐着三名便衣刑警,那是市局经侦支队的精锐。
开车的是个寸头警,眼神锐利。
陆凡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份刚刚拿到手的、盖着市委大印的《关于成立市委特别督查组的授权书》。
这就是尚方宝剑。
沈从文在市委大门口只跟他见了一面,只说了一句话:
“我把天给你捅破的权力,你把藏在学苑小学里的鬼给我揪出来,十一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陆凡将那份红头文件仔细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充满狂热。
“陆组长,前面就是学苑小学了。”开车的警低声汇报道,“我们怎么行动?”
陆凡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第一批早读的孩子刚刚进教室。
而食堂的后厨,正是开始准备中午那三千份午餐最忙碌的时刻。
“把警灯撤了,车停在后门背街,到了地方,不敲门,不亮身份,你们三个,控制住后门卸货区的保安和所有出入口,任何人,哪怕是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明白!”
“那我呢,陆组长?”开车的警问。
“你跟着我,去冷库,抓鬼。”
……
八点三十分,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学苑小学后街的那条小巷。
雨后的清晨,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几分寒意。
那扇挂着“非请勿入”牌子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门房里的保安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美滋滋地喝着。
陆凡推开车门,黑色的风衣在冷风中扬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铁门。
“行动。”
陆凡低喝一声,抬起脚,猛地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铁栅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