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接过去。
他识字不多,但认识不少——他师父教过他看图纸,后来又在村里的扫盲班学过一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封信。
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我看到他拿着信纸的手,指节一一地发白。
他看了很久。
比赵大伯看的时间长三倍。
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没有暴怒。
没有掀桌子。
没有骂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在轻微地抖。
“守山——”赵大伯开口了。
“我知道了。”我爸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他抬头看向陈秀兰。
“秀兰。”
陈秀兰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让人来找我麻烦?”
不是质问的语气。
是确认。
像他在确认一块木头的纹路——顺纹还是逆纹,好下刀还是不好下刀。
陈秀兰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守山,我没想害你——”
“钱大勇上午来了。”我爸说。
陈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来骂我。北望在场。”
我爸说到”北望在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
像是一一直绷着的弦,在这四个字上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碗还端在手里,粥已经凉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他把我碗里的凉粥端走,拿到灶台上,重新用锅热了一遍。
热好了,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吃。”
他的声音稳住了。
我端起碗。
粥是热的,烫得我嘴唇发麻。
但我喝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爸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喝粥,一直没有站起来。
他的大巴掌搁在我后背上,也没有动。
赵大伯坐在那里,眼眶红了一圈。
陈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不是镇定,是空。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完了。
信被看到了。
事情败露了。
她精心计划的一切——让丈夫入狱、趁夜离开、净净地消失——全都被打乱了。
她在想下一步怎么办。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比在场所有人都快。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手里还有底牌。
她写给周建国的那些回信底稿,还在我的小书包里。
今天先到这儿。
让再飞一会儿。
【第六章】
我爸一直蹲在我身边,直到我把碗里的粥喝净。
赵大伯走了。走之前他和我爸单独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守山,你别冲动。有啥事明天再说。”
我爸点了点头。
陈秀兰也还在——她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赵大伯手里攥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和那封信,她现在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需要那张通知书。
没有通知书,她连北京的校门都进不去。
所以她留下来了。
天彻底黑了。
我爸在灶膛里添了柴,灶房里有了点暖意。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地照在墙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