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承宇要去京城的前一晚,我们坐在炕头上,说了一夜的话。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反复摩挲着我手上的茧子和伤疤,一遍遍地跟我道歉,说委屈我了。
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大团结。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工分换的钱,加上卖了家里唯一一头老母猪的钱,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整整一百二十八块。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
“京城花销大,你拿着,别委屈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他的手猛地一抖,钱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林晚!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他把钱往我手里塞,我又推了回去,板着脸跟他说:“你要是不拿,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你在京城过得好,我才安心。”
我们推来推去,最后他还是收了,把钱贴身放好,抱着我,一遍遍地发誓,说等他到了京城,每个月都给我写信,放假就回来看我,最多一年,就回来跟我领证,接我去京城。
我窝在他怀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第二天,我送他去火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使劲朝我挥手,喊着:“晚晚!等我回来!一定等我!”
我跟着火车跑,挥着手喊:“我等你!陆承宇!我等你!”
火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我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车彻底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等着我的少年,从京城回来,接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第一个月,他的信准时来了。
厚厚的一封,写满了京城的新鲜事,写满了对我的思念,信的最后,还是那句:晚晚,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接你。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连夜给他写回信,跟他说村里的事,说我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好好读书。
第二个月,他的信还是来了,只是薄了很多,只寥寥几行,说学业忙,社团事多,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没多想,只觉得他刚到大学,肯定事情多,依旧认认真真给他写回信,叮嘱他按时吃饭,别熬夜。
第三个月,他的信,迟迟没来。
我每天都往公社的邮电所跑,问有没有我的信,跑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失望而归。
村里的风言风语又起来了。
“我就说吧,男人一发达就变心,人家现在是京城的大学生了,还能看得上咱们乡下的丫头?”
“林晚这孩子,真是傻,掏心掏肺供人家读书,现在好了,被人甩了。”
前婆婆,也就是陆承宇他妈,也开始天天给我甩脸子,话里话外都是,我儿子现在是京城的大学生了,你配不上他了。
我咬着牙,不理会这些话,依旧每天去邮电所等信。
终于,在我跑了第二十七趟的时候,拿到了他的信。
薄薄的一个信封,轻飘飘的。
我手抖着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字。
他说,林晚,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没有共同语言了,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们分手吧。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邮电所门口,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抱着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负我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连夜给他写了回信,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跟我说,我们一起扛。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他的第二封分手信。
他说,我妈已经给我介绍了局长的女儿,我们门当户对,以后会在京城安家落户,你别再纠缠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的手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扎进我的心口。
我还是不死心。
我去公社给他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陆承宇,你跟我说句实话,信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冷淡又疏离的声音。
“是真的。林晚,别再打电话来了,也别再写信了,我们已经完了。”
“你在乡下好好找个人嫁了,别再惦记我了,我们不可能了。”
电话被他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催命符一样。
我握着电话,站在那里,眼泪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了一片。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言蜜语,真的会随着火车的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周后,我收到了他的第三封分手信。
只有一句话:林晚,别再纠缠了,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再给他写信,打电话。
我把三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了炕席底下。
也是在那天,公社的大喇叭响了,通知第二届全国高考,下个月开始报名。
我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陆承宇,你以为我去不了京城?
你错了。
你能考去京城,我就能考得比你更好。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