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对了,在你走之前,有一件小事要告诉你。”
祝盛安愣了一下:“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凝聚,化作一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在祝盛安面前,像是有人用金色的墨水在空气中书写。
先是六个红色球号码,然后是一个蓝色球号码。
红色球:零三、一二、一五、二一、二八、三三。
蓝色球:零七。
七个数字,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序列。
祝盛安盯着那串数字,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去把它兑换了。”母亲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嘱咐他去菜市场买斤鸡蛋,“你现在缺钱。修行需要资源,虽然秘境里的东西可以用祭品换,但你总不能每次都空着手去。好的装备要钱,好的防护要钱,来回的路费也要钱。你一百多公里去嵩山,不累吗?”
祝盛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缺钱。非常缺。前两次买户外装备已经把他暑假打工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第三次去嵩山的路费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连下次去秘境的交通费都快凑不出来了。
“这是……双色球?”他犹豫了一下。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去兑换了就知道了。记住,只买一注。买多了没用。”
祝盛安还想再问,但母亲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金色的光从她的身体中涌出来,像无数只蝴蝶从茧中破壳而出,飞向四面八方。她的轮廓在光中一点一点地消散,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脸。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不大的、但很亮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井底沉着星星,星星在闪烁,像是对他说:别怕,妈妈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祝盛安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那块熟悉的水渍,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被汗水浸透的,还是被泪水浸透的。
梦!那是一个梦!
但那不仅仅是一个梦。
他闭上眼睛,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红色球零三、一二、一五、二一、二八、三三,蓝色球零七。不是模糊的、容易遗忘的梦境记忆,而是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历历在目。
“去把它兑换了。”
祝盛安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斑驳的墙皮看了很久。彩票。母亲让他去买彩票。华夏综合意识——不,他的母亲——在梦里给了他一串双色球号码,让他去买彩票。
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但又合理到了极点。
荒唐是因为,谁能想到一个正在守护华夏的地仙传人,会从母亲那里得到一张双色球彩票号码?合理是因为,他确实缺钱。非常缺。而且母亲说得对。好的装备要钱,好的防护要钱,来回的路费也要钱。他一百多公里去嵩山,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祝盛安拿起床头柜上的木牌,握在手心里。木牌的暖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不是温热,而是温暖,像一个人的体温。
“妈妈。”他轻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她听到了。她一直都在听。
祝盛安把木牌重新挂在脖子上,拉上被子,躺了下来。那串数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萤火虫,但他没有再去想它。母亲说的话,照做就是了。不需要怀疑,不需要犹豫。
他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就沉沉睡去。睡得很沉,很香,没有做梦,像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祝盛安是被胖婶的嗓门吵醒的。
“盛安。吃早饭了,今天是豆沙包”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感觉神清气爽,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疲惫都睡了出去。
吃过早饭,他借口出去办点事,骑着自行车出了福利院。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直奔临城最大的一家福利彩票销售点——一家开在商业街拐角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橱窗里贴着几张中奖喜报,最上面一张写着“恭喜本站彩民喜中二等奖”,奖金那一栏的数字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清了。
祝盛安把自行车锁在路边,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他在犹豫。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两块钱,而是因为这件事太不真实了。母亲在梦里给了他一串双色球号码,告诉他去兑换。这听起来像是那种地摊小报上编造的奇幻故事,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但他的手还是推开了门。
销售点里面不大,十几个平方米,墙上贴满了各种彩票的开奖信息和走势图。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用手机看视频,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买彩票?”
“嗯。”祝盛安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柜台上,“双色球,自选一注。”
女人看了他一眼。来店里买彩票的人多了去了,但像祝盛安这么年轻的倒是少见,而且一开口就是自选号码,不是机选。她也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双色球投注单,递给他:“把号码填上。”
祝盛安接过投注单和笔,深吸一口气,把那六个红色球号码和一个蓝色球号码一个一个地填了上去。
红色球:03、12、15、21、28、33。
蓝色球:07。
他把投注单递回给女人。女人核对了一遍,在机器上作了一下,一张双色球彩票从机器里吐了出来。她撕下彩票递给祝盛安:“祝你好运。”
祝盛安接过彩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03 12 15 21 28 33 + 07,一个不差。他把彩票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机壳后面,转身走出了门。
出了门之后他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又看了那张彩票一眼。阳光落在彩票上,那串黑色的数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只买一注。买多了没用。”
不是“买多了浪费钱”,而是“买多了没用”。这说明母亲给他的这串号码,只有在这一注上才有意义。多买一注,哪怕号码一模一样,也不会中。或者更准确地说,不需要中。母亲给他的是够用的,不是多余的。
祝盛安把手机装进口袋,骑上自行车,回了福利院。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不是真的忘了,而是刻意不去想。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那串号码没有任何意义,双色球一等奖的中奖概率是1772万分之一,比被陨石砸中的概率还低。他买了一注,中的概率是1772万分之一,依然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照常陪周世安看书、下棋,照常帮胖婶搬东西、买菜,照常晚上修炼《地脉诀》。子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开奖那天,他差点忘了看。
那天是周六,福利院的孩子们不用上学,院子里比平时热闹得多。几个小男孩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胖婶在厨房里剁馅,准备包饺子。周世安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捧着那本《华夏通史》,和往常一样看得入神。
祝盛安坐在周世安旁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刷着刷着,他忽然看到了一条推送,双色球开奖公告。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三天前买了一张彩票,那串号码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呗。
他点开了开奖公告。屏幕上的红色球号码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他的眼睛跟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看。
第一个红色球,03。
他的心跳了一下。
第二个红色球,12。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第三个红色球,15。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第四个红色球,21。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五个红色球,28。
他的手几乎握不住手机了。
第六个红色球,33。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最后一个,蓝色球,07。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祝盛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脸上。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小安?”周世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祝盛安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头看着周世安,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爷爷。眼睛里进沙子了。”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人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但不需要说出来
祝盛安低下头,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七个数字又对了一遍。
红色球:03、12、15、21、28、33。蓝色球:07。
一个不差。
他又把那唯一一张彩票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对了一遍。彩票上的号码和开奖公告上的号码,每一个位置都严丝合缝。
他中了。
双色球一等奖。
祝盛安把彩票重新夹回手机壳后面,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
“爷爷,我出去一下。”
“去吧。”周世安头都没抬。
祝盛安骑着自行车出了福利院,在临城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骑了很久。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可能飘起来。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自行车,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期的奖金额度。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愣住了。
这期双色球一等奖单注奖金——扣除税款之前,五百万元整。
五百万。
不是几十万,不是一百万,而是五百万。
祝盛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那种情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岩浆一样滚烫,像水一样汹涌,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知道双色球一等奖单注奖金最高就是五百万。他也知道,能达到这个封顶金额,意味着奖池资金足够高,而且当期一等奖中奖注数足够少。而他,就是那个“足够少”中的一注。
母亲给他的,是最高规格的馈赠。
不是几十万,不是一两百万,而是封顶的五百万。
祝盛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五百万扣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偶然所得税,到手正好四百万。
四百万。
四百万块钱,够他做很多事情了。买真正趁手的武器,买高质量的防护装备,去省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探索新的秘境,甚至,他看了看福利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和斑驳的围墙,他甚至有余力帮福利院改善一下条件。
但他没有急着去省城兑奖。
兑奖不急于这一两天,他需要先想清楚这笔钱该怎么用。不能乱花,不能浪费,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母亲给了他这么多,不是让他挥霍的,而是让他用在修行上,用在守护华夏上。
而且,他需要保持冷静。五百万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但他不能让它改变他的初心。他还是那个祝盛安,那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那个愿意为华夏拼命的地仙传人。钱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祝盛安拨通了省福彩中心的客服电话,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询问兑奖事宜。客服告诉他,一等奖需要到省福彩中心兑奖,需要携带身份证原件和中奖彩票原件,奖金会扣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偶然所得税后发放。
挂了电话之后,祝盛安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他看着河面上碎金般的阳光,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看着天空中慢慢移动的云朵。
他想起母亲在梦里说的那句话——“你现在缺钱。”
她是对的。他确实缺钱。但她没有直接给他一座金山,而是给了他刚好够用的那部分,不对,是给了他远超“刚好够用”的部分。四百万,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孤儿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钱。
但母亲信任他。信任他不会因为这笔钱而迷失,信任他会把钱用在刀刃上,信任他会继续走那条艰难而孤独的路。
祝盛安从河堤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往福利院的方向骑去。
他打算下周去省城兑奖。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买一把趁手的武器,不是户外用品店的开山刀,而是真正能用来战斗的东西。他需要找一找门路,临城这种小地方肯定没有,得去省城找。
第二件事,他想给福利院做点什么。不是大张旗鼓地捐钱,而是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帮一把。换一扇新的大门,修一修漏雨的屋顶,给孩子们添置一些新书和新玩具。周爷爷和胖婶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但那是下周的事了。
今天,他只想好好吃一顿胖婶包的饺子,陪周世安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块木牌握在手心里,轻轻地喊一声:
“妈妈,谢谢。”
他知道她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