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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陈江河就醒了。

窗外的山是灰蓝色的,雾气贴着山腰,芒果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

刘大勇还在睡,搪瓷缸子放在枕头旁边,嘴巴微张,打着轻微的鼾。

陈江河没叫他,自己下楼。

老板娘已经起了,在柜台后面煮粥,一口铝锅架在煤炉上,粥里放了红薯和花生,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楼梯爬上来。

“这么早?”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去山上看看,你昨天说的那个老黎,怎么走?”

“从镇上往东,过了那个水塔就有条土路上山,走四十分钟就到了,他家门口有棵大榕树,认不错的。”老板娘舀了一碗粥推过来,”吃了再去,山上没地方买吃的。”

陈江河接过来喝了两口,粥是稠的,花生煮得烂了,入口绵软。

“老黎这个人怎么样?”

“老实人,种了一辈子芒果,就是脾气犟,不爱跟生人打交道。”老板娘想了想,又说,”你去了别急,他不认识你,肯定要盘问半天,你耐着性子就行。”

“他以前被人骗过?”

老板娘叹了口气,”前年有个福建人,嘴巴甜得很,说好了八毛钱一斤收他家芒果,拉了三千多斤走,说回去打钱过来,结果人跑了,电话也打不通了,老黎一分钱没拿到,愣是白了一年。”

陈江河没说话,把粥喝完了,放下碗。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外面来的人了,老曾给的价低他也认了,起码钱是当面给的。”

“谢谢。”

陈江河上楼叫醒刘大勇,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

从镇上往东走,过了水塔,柏油路就没了,变成一条红土路,两边是芒果林和甘蔗田,露水还没,叶子上亮晶晶的,踩在红土上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

越往山上走,芒果树越密,树龄也越老,有些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桠伸展开像一把大伞,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

空气里全是芒果的味道,比昨天在班车上闻到的更浓更沉,不是那种甜腻的果香,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生鲜味,闻着踏实。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拴着一头黄牛,牛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榕树旁边是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里面能看到一栋平房,屋顶是瓦片的,门口晾着衣服,一件汗衫一条短裤,被风吹得鼓起来。

院子后面就是芒果林,从这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去,一眼望不到头。

陈江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动静,锄头刨土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谁?”

“路过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院门吱呀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黑,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土,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眼睛不大但很亮,警惕地打量着两个人。

“打听什么事?你们从哪来的?”

“广州来的。”

老黎的眼神变了一下,嘴巴抿了起来,”广州来的做什么?”

“想看看您家的芒果。”

老黎没说话,往两个人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后面还有没有别人,然后目光回到陈江河脸上,盯了几秒钟。

“你是老曾派来的吧?”

这话一出来,陈江河就明白了。

这是个被欺负惯了的老实人,不是蠢,是被坑过了,被伤过了,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安全。前世跑供销二十年,从南到北,这种果农他见过几百个,脾气各不相同,但那股子防备和小心翼翼都是一样的。

被中间商压价、被外地人骗货、没有渠道没有信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对陌生人的善意比对恶意更害怕。

这种人,你跟他讲利润讲市场,没用,他听不进去。

得慢慢来。

“不是老曾派来的。”陈江河说,”我跟老曾不认识,昨天刚到镇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的?”

“住镇上招待所,老板娘提的。”

老黎又盯了他几秒,”你们到底要什么?”

“就是看看芒果,不买也没关系。”

老黎站在门口没动,刘大勇在后面有点不自在,想说什么被陈江河使了个眼色压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老黎让开了半个身位,”进来吧。”

语气不算热络,但门开了,就够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净,墙角堆着一些农具,铁锹、锄头、镰刀,都磨得锃亮,能看出是天天在用的。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树下放着两个竹凳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

老黎没让他们坐,自己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泥。

陈江河也没急着坐,他看了一眼院子后面的芒果林。

“您这片林子种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

“二十多亩?”

“二十三亩。”老黎纠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二十多亩?”

“猜的,从山下往上看,面积差不多。”

老黎没接茬。

陈江河没再问面积,走到院子边上,矮下身子看果园边缘的几棵芒果树,伸手摸了一下树,又低头看了看树周围的土壤。

“您这片林子是台农一号和紫花混种的吧?靠东面的是台农,靠西面的是紫花,对不对?”

老黎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江河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搓了搓,”台农一号挑土壤,喜欢排水好的坡地,您东面那片地势高一点,排水好,适合种台农。紫花芒泼辣,什么地都能活,但要个头大就得肥料跟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还在翻弄地上的土块。

老黎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大勇看着陈江河蹲在地上翻土,心里犯嘀咕,你连芒果树怎么种的都知道?但他这回学聪明了,没吭声。

“今年挂果怎么样?”陈江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行……比去年好。”老黎的回答短,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台农那片如果管理到位,亩产能到两千斤以上,您这片七八年的老树,树势好,加上今年雨水不错,应该不止两千。”

老黎看了他一眼,”你种过芒果?”

“没种过,家里老人在供销社过,跟果农打了一辈子交道,多少懂一些。”

老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股僵硬的劲松了。

这两个小伙子不太一样。

不像老曾的人,老曾的人来了就问产量、问价钱,恨不得当场把果子全摘走。也不像前年那个福建人,嘴巴甜得滴蜜,一个劲套近乎。

这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看土、看树,说的全是种地的事,口气不像商人,倒像个农技站的。

但他又不是农技站的,农技站的人不会从广州跑到这来。

看不透。

陈江河没有趁机报价,也没提买卖的事,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主动坐到竹凳上,倒了一杯凉茶喝。

“您这凉茶用的是什么料?甘草?”

“甘草加菊花,自己晒的。”老黎说完,顿了一下,也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了。

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凉茶,刘大勇靠在墙边不敢话,热得直擦汗。

又聊了几句果树的事,陈江河才开口,”老黎,跟您说实话,我是来收芒果的。”

老黎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八毛一斤,现款,当面点钱。”

老黎没说话。

八毛。

比老曾给的四毛五高了将近一倍。

但他没有立刻接茬,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江河也不催,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芒果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龙眼树上有两只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今天晚了。”老黎站起来,”你们还没吃饭吧,在我这吃。”

厨房在平房的侧面,老黎的老伴在做饭,一个瘦小的女人,看到来了两个外人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多淘了两碗米。

晚饭简单,白米饭、炒青菜、一条咸鱼,咸鱼煎得两面焦黄,咸香扑鼻。

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没什么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清脆。

刘大勇饿坏了,扒了三碗饭,吃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老黎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陈江河。

“你真能给八毛?”

“先买一百斤试试,现款当面点。”

老黎没点头,也没摇头,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他的表情。

屋外,天彻底黑了,山上没有路灯,芒果林变成了一团浓黑的影子,虫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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