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过去。
林知意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上课，做题，去图书馆。只是沈明谦不再给她递笔记，不再问她物理实验有没有带护目镜。
他们偶尔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目光短暂地碰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像两个陌生人
陆砚依然坐在那里，他注意到林知意变得更加安静了。不是那种害怕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把自己封进了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
他很好奇，那个玻璃罩，什么时候会碎。
周五放学，林知意在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
忽然，有人在旁边站定。她抬头，是沈明谦。他站在那里，逆着傍晚的光，看不清表情。
“林知意。”他说。
林知意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你不用对不起我。其实应该是我向你说一声对不起”她说。
沈明谦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我的话”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你也不会强迫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还有，谢谢你”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沈明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知意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雨早就停了。她从公交车上下来，踩着湿漉漉的马路往家走。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像一地碎掉的月亮。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闻到味道了。
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糖醋排骨。
还有她说不出来，但很香，像是那种只有家里才会有的、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香气。
她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一声猫叫。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然后她掏出钥匙，开门“妈，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鞋柜上放着一杯热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放了很久，又像是刚倒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
“回来了？快去洗手！”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切，“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爸非要再炒一个青菜，我说你饿了他说再等等——”
“谁说的！”爸爸的声音也传出来，有点不服气，“明明是你让我炒的，说女儿最近瘦了要多吃点蔬菜——”
“我让你炒的是中午就炒好的那个！谁让你重新炒一个了！”
“那个凉了啊——”
林知意站在玄关，听着厨房里两个人拌嘴的声音。
她忽然有点想笑。换了拖鞋，她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油烟机开着，爸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妈妈在旁边递盘子递调料，一边递一边数落他动作慢。
灶台上摆满了东西。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大砂锅，盖子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快去洗手！”妈妈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愣着嘛？饿了吧？”
林知意点点头。
“嗯。”
她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流从指缝间流过。手指上还有被烫过的痕迹，但已经不红了。
她洗了很久。洗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她用手沾了点冷水，拍了拍脸。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没事。
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桌子不大，四个人坐都有点挤。
但今晚只坐了三个人。爸爸把围裙解了，坐在她对面。妈妈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这个排骨是你爸特意去买的，说今天的肉新鲜。”
“还有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这个青菜也是，你爸非要——”
“哎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爸打断她，自己也笑了，“你让女儿自己吃，别老念叨。”
林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已经堆得满满的。红烧肉，排骨，青菜，还有一大勺汤。热气冒上来，扑在她脸上，有点烫。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下去的时候，肉很烂，很入味。
糖醋的味道刚好，不酸不甜，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好吃吗？”妈妈看着她。
她点点头。“好吃。”
妈妈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
林知意没说话。她低着头，慢慢吃。
爸爸在旁边说：“学校怎么样？功课忙不忙？”
“还行。”
“同学呢？都挺好的吧？”
林知意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嗯。”她说。
爸爸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开始说别的事，说小区里的事，说楼下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有一只橘色的特别胖。
妈妈在旁边补充，说那只猫天天在楼下晒太阳，谁路过都蹭一下，特别会来事儿。
林知意听着，偶尔点点头。桌上的菜很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锅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她慢慢吃，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忽然说：“对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芒果，我今天买了，在冰箱里放着。吃完饭切给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了？”
“上次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妈妈看着她，“你忘了？”
林知意想了一下。上个月。打电话。
她想起来了。那是某一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宿舍楼梯间里，给家里打电话。妈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随口说了一句“芒果吧”。
她以为没人会记得。
“……没忘。”她说。
妈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
林知意没躲。她低着头，继续吃饭。
妈妈的掌心很暖，放在她头顶上，像一小块太阳。
吃完饭，爸爸去洗碗，妈妈去切芒果。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她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爸爸哼歌的声音。妈妈在切芒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窗外，夜很深了。楼下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林知意闭上眼睛。沙发很软。屋子里很暖。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有芒果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那种走了很久的累，是那种——一直绷着，一直绷着，忽然可以松下来的累。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水声。碗筷声。切芒果的咚咚声。爸爸哼的歌。妈妈偶尔说他一句“你哼得真难听”。
都很好。
都很好。
“知意？”妈妈端着芒果出来，“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
妈妈把芒果放在她面前。切好的，一块一块，黄澄澄的，上面着小叉子。
“吃吧。”
林知意拿起一块芒果。很甜。很软。
妈妈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学校里真的都挺好的？”妈妈忽然问。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看着妈妈，妈妈的眼里有一点担心，很淡，但确实有。
“嗯。”她说。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妈妈说，“有什么事要跟家里说，知道吗？”
林知意点点头“知道。”
她继续吃芒果。一块，又一块。她没有说学校里的事。
没有说孙甜甜，没有说那些纸条那些水那些锁住的门。没有说沈明谦。
她只是说：“妈，芒果很甜。”
妈妈笑了“甜吧？我挑了好久。”
那天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房间很小，床也很小，但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妈妈和爸爸拌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切芒果的声音。
很吵。又很安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