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劳改服仿制生意,比他预想中火爆得多。
鹤精拿走第一件仿制品之后不到五天,消息就传遍了方圆三百里。前来订制的妖怪络绎不绝,从山路的拐角处排到了歪脖子树下。黄九郎临时担任起了接待工作,用一片树叶当号牌,发到谁谁进来,秩序井然得不像一个妖怪洞府。
订制的需求也五花八门。大部分妖怪要的是标准款——灰色粗布,背面印“劳改山庄”四个字。但也有一些追求个性化的客户。一只狐狸精要求在袖口加绣一圈云纹,加价两株灵芝。一头野牛精要求把尺寸放大到三丈,因为他本体身高八丈,化形之后衣服总是撑破。还有一只蝙蝠精,什么都不要,就要在衣领上缝一个兜帽,因为“白天出门怕晒”。
陈玄来者不拒。
他很快发现,这门生意最大的成本不是布料——布料由客户自备——而是刻字。每一个“劳改山庄”的印章都需要他亲手刻在木板上,再拓印到衣服上。刻一块木板需要小半个时辰,而他一天要刻十几块。
第三天晚上,陈玄揉着酸痛的手腕,对黄九郎说:“这样不行。”
黄九郎正蹲在一堆灵芝、山参和灵果中间分门别类——这是近几的收入。它头也不抬:“庄主是嫌赚得少?”
“我是嫌手疼。”
“那就涨价。”黄九郎的建议总是简单直接,“供不应求,涨价天经地义。”
陈玄想了想,摇头。涨价不是长久之计。劳改服的价值不在衣服本身,在于“天庭下辖劳改山庄”这个名头带来的附加光环。一旦涨价,光环就变味了。
他需要的是提高效率。
第二天一早,陈玄叫来了刺猬精。
刺猬精是前几天投奔的三只临时工之一,能力是捡柴——缩成一团滚过去,枯枝落叶全扎在刺上。陈玄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只刺猬精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特长:它的刺,可以同时扎住十几片树叶,每一片都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这是一种天然的阵列控制能力。
“从今天起,你不用捡柴了。”陈玄递给他一块刻好字的木板和一碗调好的墨汁,“专门负责拓印。”
刺猬精接过木板,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庄主,我怕印歪了。”
“印歪了算我的。”
第一件成品出来的时候,陈玄知道自己赌对了。刺猬精的刺蘸上墨汁,在布面上轻轻一压——四个字,一笔不歪,间距完美,比陈玄自己印的还整齐。
黄九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庄主,你这是在搞流水线?”
陈玄把木板递给刺猬精,拍了拍它的刺——小心翼翼地从侧面拍,避开了尖端。
“这叫产业升级。”
从那天起,劳改山庄的服装产业进入了高速运转期。刺猬精负责印字,獐子精负责裁剪,花豹精负责接待客户,黑风负责搬运布料,黄九郎负责账目——它用爪子在地上划拉,把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猪无能负责什么?负责吃。以及当客户带来的布料太粗糙时,用鼻子拱一拱,表示“这料子不行”——居然还挺准的。
陈玄自己则退居二线,专攻产品研发。
他开始琢磨一个问题:如果劳改服能印“劳改山庄”四个字,那能不能印点别的?
比如,一个编号。
每一件从天庭出来的劳改服,口都有编号。他自己的是“壬寅·肆柒”。这个编号在妖怪们眼里,比背面的“天庭劳改”四个字还要神秘。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种身份认证——天庭认证。
陈玄决定给每一件定制的劳改服都加上编号。
不是胡乱编的。他用了一套严格的编号规则:天地支代表年份,数字代表订单序号。鹤精那件是第一号,所以编号是“甲子·壹”。
消息传出去之后,订单量再次暴涨。
妖怪们不在乎编号是什么意思,他们在乎的是“这个编号看起来很有来头”。甲子·壹,听起来就像是某个神秘组织的第一位正式成员。
第七天,一只蜈蚣精从八百里外赶来,指名要“甲子”系列的编号。得知前十个编号已经被抢完之后,他当场加价三倍,只要一个靠前的号。
陈玄给他编了“甲子·拾贰”。
蜈蚣精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时还多付了一株百年何首乌,说是“小费”。
黄九郎蹲在那堆益增高的药材旁边,用一种不真实的眼神看着陈玄:“庄主,你知道咱们这几天赚了多少吗?”
“多少?”
“按天庭功德兑换标准折算的话——”黄九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大概,四百多。”
头顶的金字立刻弹出提示:
「系统提示:洞府资产折合功德约420点。」
「当前功德余额:20.7(未变化)。」
「系统说明:物品需正式兑换为功德后方可计入刑满进度。」
「系统寄语:你有钱了,但你的刑期还是那么长。」
陈玄看着这条提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劳改服生意赚的是灵药、山珍和各种天材地宝,这些东西在妖界是硬通货,在天庭却不是。天庭只认功德。
他需要一个功德兑换渠道。
而这个渠道,正在歪脖子树下坐着。
唐僧是今天上午到的。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来访。这一回猪八戒没跟着——据说是半路遇到高老庄的故人,拐了个弯去叙旧了。白龙马把唐僧送到院门口,然后自己去山坡上吃草,姿态优雅得像一匹凡间的马。
唐僧进门的时候,正赶上劳改山庄最忙碌的时段。刺猬精在院子里印字,团成一个球滚来滚去;獐子精在裁剪布料,剪刀咔嚓作响;花豹精在接待一只从三百里外赶来的山羊精,耐心地解释“编号不能自己选,但可以挑区间”;黑风扛着一整匹粗布从山下走上来,布匹在他肩上像一面条。
唐僧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安静地双手合十,没有打扰任何人。
是黄九郎先发现他的。
“唐——唐长老!”黄鼠狼从账本堆里跳起来,嘴皮子一哆嗦,差点咬到舌头,“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所有妖怪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花豹精的山羊客户回头看见唐僧,当场腿软,化形都差点维持不住。獐子精的剪刀掉在地上。刺猬精缩成一个真正的球,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只有黑风比较淡定——他见过唐僧,知道这个和尚不会伤人。他把布匹放下,朝唐僧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活。
陈玄从洞府里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劳改服——那件原版的他挂在洞府里当样品了,自己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但即便如此,唐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陈施主。”唐僧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又来了。”
语气自然得像邻居串门。
陈玄把他请到歪脖子树下。树荫里摆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已经成了劳改山庄的“会客座”。上次唐僧来坐的就是这块。
“大师这次来,是——”
“功德支付。”
陈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唐僧从袈裟的内襟里掏出一片贝叶。贝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梵文,陈玄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贝叶的边缘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功德具象化之后的光泽。
“贫僧一路西行,逢寺必拜,遇难必度,积累了一些功德。”唐僧把贝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这些功德,贫僧自己留着也无用。取经之路,本就是为了度化众生。若能用在施主这里,让施主的劳改之路走得顺当一些,也是一桩善缘。”
陈玄看着那片贝叶,沉默了很久。
贝叶上的金色光芒柔和而稳定,不像法宝那样刺眼,更像是一盏灯的光晕。他想起上次唐僧还果子的情景——那颗被法力温养了好几天的灵果,现在还放在他的洞府里,没舍得吃,也没舍得种。
“大师。”陈玄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唐僧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像答案的答案:“因为施主需要。”
陈玄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
“就这?”
“就这。”唐僧认真地点头,“需要,就够了。贫僧路过施主的山头,见施主在劳改中仍努力安身立命,便觉得应该帮一把。没有别的原因。”
这种逻辑,跟孙悟空帮他装门时的说法如出一辙。陈玄忽然觉得,取经团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孙悟空帮他,是因为“俺老孙坐过牢”。唐僧帮他,是因为“你需要”。都不是什么大道理,简单直接得让人无法反驳。
“这功德,我怎么收?”陈玄问。
唐僧低头看了看贝叶,又抬头看了看陈玄,然后问出了一个让陈玄大脑短暂宕机的问题:
“施主,你这儿能扫码吗?”
院子里所有妖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黄九郎的爪子僵在半空。黑风的熊掌悬在木柴上方。刺猬精从球里探出半只眼睛。
陈玄看着唐僧那张认真到毫无破绽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大师。”陈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说的‘扫码’,是从哪儿听来的?”
“悟空教的。”唐僧回答得很快,“他说在人间,现在支付都用扫码。还说他当年大闹天宫之前,如果天宫有扫码支付,他偷蟠桃的时候就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扫一下就行。”
陈玄深吸一口气。
孙悟空,你教唐僧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大师。”陈玄说,“我这里没有码。而且——”他指了指唐僧手里的贝叶,“你这个是贝叶,上面写的是梵文。就算有码,也扫不出来。”
唐僧低头看了看贝叶,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陈玄想了想:“大师,你们取经路上,功德是怎么记录的?”
“天庭和佛门各有簿册。”唐僧说,“每经历一难,度过一劫,便有功德记在名下。贫僧自己看不见数字,但悟空说,他火眼金睛能瞧出一些端倪。”
“大圣能看见功德数值?”
“他说能看见光。”唐僧比划了一下,“每个人身上的功德光,厚薄不一样。说贫僧身上这层光,已经厚得他有时候都嫌晃眼睛了。”
陈玄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头顶那行金字——“当前功德:20.7”。原来在孙悟空眼里,他身上的光大概薄得像一张纸。
“大师。”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你说大圣能看见功德光?”
“能。”
“那他能不能——”陈玄斟酌着措辞,“把一个人身上的功德,分给另一个人?”
唐僧认真想了想:“贫僧不知。但可以问问。”
他从袈裟里掏出一片普通的树叶——不是贝叶,就是一片普通的菩提叶。唐僧对着树叶低声念了几句经文,然后松开手。树叶没有落地,而是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朝着西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眨眼就消失在天际。
“悟空会收到的。”唐僧说。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片同样的菩提叶从西方飞了回来,落在唐僧手心里。叶子背面多了一行潦草的字——是汉字,笔画张扬得像猴爪子挠的。
唐僧低头看了看,念出声来:
“师父,功德是光的,没法掰开分。但你可以把贝叶给他,让他自己去天庭兑换。兑换流程俺老孙打听过了——先去土地庙填表,然后土地上报县城隍,县城隍上报府城隍,府城隍上报都城隍,都城隍上报——”
唐僧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叶子背面的字到这里就没了,最后几个笔画拖得老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唐僧把贝叶递向陈玄:“施主,这片贝叶上的功德,贫僧签个名,便是赠予你了。你拿去土地庙兑换便是。”
陈玄接过贝叶。入手温润,边缘的金光在他掌心里流动了一下,像水一样。
头顶的金字立刻弹出提示:
「系统提示:获得功德贝叶x1(赠予人:唐僧)。」
「预计可兑换功德:300点。」
「兑换流程:前往本山土地庙办理。」
「系统备注:这是正规渠道,合法合规。」
「系统寄语:你遇到好人了。」
三百功德。比他劳改服生意折算的四百多还要少一些,但这是可以直接用来抵扣刑期的功德,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陈玄把贝叶攥在手心里。
“大师。”
“嗯?”
“你每次来都送我东西。”陈玄说,“上次是果子,这次是功德。我一个劳改犯,没什么能回礼的。”
唐僧摇了摇头:“施主已经回礼了。”
“什么?”
唐僧指了指院子。院子里,刺猬精继续印字,獐子精捡起剪刀继续裁剪,花豹精安抚好了山羊精客户,正在给他量尺寸。黑风扛完了布匹,蹲在角落里用熊掌给猪无能挠痒痒。黄九郎趴回账本堆里,尾巴尖翘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今天的进账。
“施主在这里,让这些妖怪有地方去,有活,有饭吃。”唐僧说,“这便是给贫僧最好的回礼了。”
陈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贝叶揣进了怀里。
唐僧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落叶。
“贫僧该走了。悟空说,取经路上不能在一处耽搁太久,否则天庭会记‘怠工’。”
陈玄愣了一下:“天庭还管这个?”
“管。”唐僧点头,“悟空说的。他说天庭有个什么考核系统,每个人的行踪都要记录。贫僧听不懂,但悟空很懂。”
陈玄心想,孙悟空当然懂。那猴子在天庭当过弼马温,在蟠桃园当过看守,在兜率宫偷过丹——天庭的官僚体系,他比大多数都门儿清。
他把唐僧送到院门口。
白龙马从山坡上走下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青草。唐僧翻身上马,动作熟练了许多——西行这一路,他骑马的技术显然进步了。
“陈施主。”唐僧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劳改山庄的木牌,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妖怪们,“下次贫僧路过,你这儿应该更热闹了吧。”
陈玄也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劳改山庄,门是孙悟空装的,院子里是妖怪们忙碌的身影,歪脖子树下堆着当报酬收来的药材和山珍。比起半个月前那个只有一捆草和一个土坑的荒山,确实,热闹多了。
“可能吧。”他说。
唐僧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龙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向西而去。夕阳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轮廓。
陈玄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黄九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唐僧离去的方向:“庄主,那个和尚说的‘扫码’,到底是什么?”
“一种人间的法术。”陈玄说,“很复杂,说了你也不懂。”
黄九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的功德,咱们明天去兑换吗?”
陈玄摸了摸怀里的贝叶。三百功德的触感温润而实在。
“去。”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头顶的金字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您有一笔功德待兑换。」
「建议:尽快办理,逾期可能产生滞纳金。」
陈玄把系统界面关掉。
天庭的规矩,果然在哪里都一样。
他转身走回院子。门在身后关上,发出那声熟悉而踏实的轻响。院子里,妖怪们还在忙碌。黄九郎重新趴回账本堆里。黑风开始劈今天最后一柴。刺猬精印完了最后一件劳改服,缩成球滚到歪脖子树下休息。
猪无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绵长。
陈玄在歪脖子树下坐下来,掏出那片贝叶,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上面的梵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些笔画本身就像是一种祝福,安静地躺在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把贝叶收回怀里。
山风穿过门缝,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天,去土地庙。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