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银台边生子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就是一分钟,老板娘慢慢松开手,靠回椅背上。
蓝底碎花的棉布连衣裙,前和后背大片地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怀孕而格外丰腴饱满的型轮廓。
那颗沉重硕大的肚子,即便在她瘫软时也依旧高高耸立,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轻颤。
“刚那阵疼得真凶,像有秤砣往下扯着肠子,想解大手,估计孩子快到了。”她喘息着,一只手无力地按在腹底最沉最胀的位置。
老板蹲在她面前,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灼,眉头拧成疙瘩。他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妻子湿冷的手,笨拙地搓揉着,试图给她一点暖意:
“秀,咱去医院吧。”
“不急,还有两桌客呢。”老板娘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棉棉和那个男孩。
“店关一会儿不怕,钱哪天不能赚?”
“关什么关,他们下午还要上课呢。”老板娘撑着桌子站起来,那沉甸甸的肚子因为她姿势的改变而更加凸显地下坠,“等他们吃完再说。”
她扶着墙往棉棉这边走。
走到棉棉桌前,声音还是柔柔的,带着温暖笑意:
“棉棉,多吃点,要不要加饭?”
棉棉看着她,她圆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用,我吃好了。”棉棉说。
老板娘点点头,伸手去收她的碗筷,又转身往厨房走。
棉棉看见她后面的裙摆湿了一块。
臀部下方,巴掌大的一块,洇在裙子上,颜色比旁边深。
角落里那个男孩也吃完了,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抹抹嘴走了。
店里就剩下他们三个。
“棉棉,麻烦你跟同学们说一声,明天中午不能来吃饭了,这里要休息两天。后天照常开业。”老板娘竟然还冲她笑了一下。
“丫头,今天就不多留你了,我们得关店去医院了。”老板胡乱地用围裙擦着手。
棉棉懂事地应下。
老板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灶台,关火,盖锅盖。
老板娘吃力地靠着收银台,两条腿打着颤,本站不直。皱着眉,咬着牙忍着。
棉棉看见她的裙子湿了一大片,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的腿和臀部,有细细的水流顺着她的小腿内侧慢慢淌下来。
老板搀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老板娘突然停下,身子在老板怀里绷紧,仰着头,张着嘴,喘不上气似的,整个人往下坠。
“不行了……来了……”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老板也慌了,手臂用力想把她提起来:
“秀,什么意思?什么来了?你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蹲。
“别蹲啊!”老板还在试图阻止妻子下蹲,“蹲着怎么去医院,快,站起来,我抱你走!”
“孩子到门口了……”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忍不住了……胀死了……我怕是要生在这了……”
棉棉站在几步之外,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又来?
跟三年前一样。
那个公交车上的漂亮大姐姐。
老板娘已经蹲下去了,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收银台的柜门。她的裙子,从部到脚踝,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裹着她的双腿,清晰地显示出大腿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的轮廓。
地上,以她跪着的位置为中心,迅速洇开一大片水渍。
她的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有节奏。
“呼……呼……”她在喘,喘得很大声,不再压抑了,“呼……呼……”
老板跪在她旁边,腿都软了,手足无措:“秀,这可咋办……”
老板娘抬起头,她的脸被汗水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头发黏在额头、脸颊,样子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在极致的痛苦中,却奇异地迸发出一丝温柔的微弱光亮:
“傻子……别怕……你就等着……当爹……”
“秀!秀啊!”老板的声音都在抖。
老板娘不再说话,低下头,整个人绷紧了。
她的身体弓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她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压抑的呻吟。
“嗯——!!”
棉棉觉得自己该帮忙搭把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拿来一条毛巾,跪在老板娘旁边,关怀地凝视着老板娘的脸。
老板娘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棉棉……”老板娘喘着说,“你……你一个小姑娘……别看这个……该吓到了……回学校去吧……”
棉棉摇头:“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我陪着你们。”
老板娘眼睛湿漉漉的。
她从棉棉手里接过毛巾,咬在嘴里。
握着老板的手,整个身体从耸起的肩膀,到深深塌陷又骤然绷紧的腰腹,到死死蹬着地面、脚趾蜷缩的双腿,每一块肌肉都贲张起来。那个沉甸甸的肚子,在湿透的裙下,形状发生着剧烈而惊人的变化。
她用两次长劲,松开,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又低下头,再用力。
毛巾堵住了绝大部分的声音,只有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和鼻腔里挤压出来。
“嗯——!唔——!!”
她跪在那里,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突然,她整个人几乎虚脱地趴伏下去,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颤抖,大口喘气,毛巾从她无力咬合的齿间滑落在地上。
“……强哥……接孩子……”
老板如梦初醒,抹了一把眼泪,低头去看。
一个小东西掉在他铺在地上的围裙里。
“哇啊——”
那委屈的啼哭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震得棉棉耳朵嗡嗡响。
棉棉看见老板用围裙裹着那团小东西,抱起来。红的,湿的,小小的,还在他怀里动。
老板的手抖得厉害。
“是……是儿子……秀……你给咱添了个儿子……”他说,声音飘着。
老板娘靠在他身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那么狼狈,那么虚弱,那么美。
她笑了:“这小家伙……可真会省钱……医院都不用去,就急着出来见爹娘呢……”
老板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板娘累得不行,颤颤地伸手,抹着他的泪,虚弱地嘲笑:“哭什么哭……都当爹的人了……”
老板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放声大哭。
外面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有人冲进来,穿着白大褂,抬着担架。他们把产妇围住,问这问那,忙忙碌碌地量血压、做检查,又接走。
店里空荡荡的,桌子上的碗筷没收,椅子歪七竖八,收银台前面有一滩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老板来不及收拾,直接把门一锁,跟着救护车走了。
棉棉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生命怎么总是这样呢,不打招呼,不问场合,在人咬牙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的时候,冲破一切束缚,喧嚣着到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老板?现在还能吃饭吗?”
“今明两天不营业了。”棉棉说。
“为什么?”那人有些失望。
棉棉平静而笃定地说:“老板娘生孩子了,你后天再来吧。”
她知道,后天中午,老板娘又会坐在收银台后面,笑地问她:“棉棉来啦?还是老样子?肉末茄子少油?”
快到上课时间了,下午第一节是生物,棉棉收起思绪,快步往学校走去。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熙攘,世界依旧忙碌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