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呢?我是‘柳玉茹带来的孩子’。你过生的时候,爸爸会在花园里搭城堡,请全城的孩子来给你庆生。我过生的时候,周叔会在厨房里多蒸一条鱼。一条鱼。那是我一整年唯一能收到的‘生礼物’。”
沈清焰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呜咽。
“后来我发现,跟你说这些没用。你不是故意忽视我,你是本看不见我。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戏、你的光环、你的‘完美人生’。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在乎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好姐姐’的人设。”
不是的。沈清焰在心里喊。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沈清焰在心里喊。不是这样的。
但她说不出来。只有眼泪还能流。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沈清雪看见了她的眼泪。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沈清焰擦掉泪水。动作依然温柔。
“别哭,姐姐。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再维持那个完美人设,不用再对着镜头假笑。”
她把纸巾折好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你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好好保管。你的家,你的位置,你的未婚夫。还有——”
她弯下腰,在沈清焰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最喜欢的芝士蛋糕的配方。我会记一辈子。”
沈清焰的意识在那句话之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以为那就是死亡。
但死亡比她想象的更漫长,也更嘈杂。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如果那还能叫“意识”的话——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不是身体漂浮,是一种视角的悬置。她能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能听到每一个声音,但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沈清雪在打电话。
“长铭哥,你快来……姐姐她……她出事了……我叫不醒她……”
电话那头传来顾长铭焦急的声音。
沈清雪挂断电话后,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哭腔带来的面部红用冷毛巾敷掉,重新补了粉底和口红。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表情——嘴唇微启,眉头轻蹙,眼眶泛红但泪水将落未落。
沈清雪练了三遍,直到表情看起来毫无破绽,才回到客厅,跪坐在沈清焰的身体旁边,握住她已经开始变凉的手。
顾长铭在二十分钟后赶到。
他冲进公寓的时候领带都歪了,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直接冲进客厅,然后看到了沈清焰。
她瘫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那双曾经被无数镜头追逐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
顾长铭看了她三秒。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向跪坐在一旁的沈清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他低声说。
三天后,“遗物整理”开始了。
沈清雪和顾长铭一起出现在公寓里,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表情肃穆。门一关上,肃穆就消失了。
“保险柜密码是多少?”沈清雪问。
“她的生加你的生。”顾长铭说。
他走过去,按下密码。保险柜门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脆。
里面是沈清焰的全部身家。房产证,股权文件,银行存单,以及一个檀木盒子。
沈清雪的目光直接跳过了所有文件,落在檀木盒子上。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翡翠针,老坑玻璃种,正阳绿,雕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状。这是沈清焰母亲留给她的首饰,三代的传承,近百年的历史。
“真好看。”沈清雪轻声说。她把针别在自己衣领上,走到穿衣镜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妈妈的东西,终于回到我手里了。姐姐,你在天上看着,应该也会高兴吧?”
沈清焰漂浮在她身后,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点点碾碎。十三年的相处,换来的是一枚别在别人衣领上的翡翠针。
一周后,追思发布会。
地点选在沈清焰生前最常住的酒店宴会厅。舞台上,摆着她的遗照。
那张照片选得极好。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温驯而恬淡。是沈清雪去年夏天在花园里给她拍的。
顾长铭先上台。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口别着一朵白花。
“清焰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孩。但我知道,她一直不快乐。医生说,她患有重度抑郁症。可能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只是她太擅长表演了,连最亲近的人都被骗了过去。”
沈清雪适时地从侧幕走出来。她走到顾长铭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姐姐走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我说——清雪,我好累。我以为她只是需要休息。我说,姐姐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陪你。她笑了一下,说,好。”
她说不下去了。顾长铭把她揽进怀里。
台下响起了掌声。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全场起立。
记者提问环节,一个女记者举手。
“请问顾先生,沈清焰小姐的遗产将如何分配?”
顾长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握住沈清雪的手,十指相扣,举到前。
“清焰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清雪。我会尊重清焰的遗愿。我和清雪,会带着对她的思念,一起走下去。”
第二天,所有娱乐版头条都是同一张照片:顾长铭和沈清雪十指相扣,背景是沈清焰的遗照。
她的意识开始消散。最后剩下的,是沈清雪别在领口的那枚翡翠针——翠绿的牡丹花,在黑与白的消亡中,成为最后的颜色。
然后那抹绿色也被黑暗吞没了。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自己的心跳声。是三岁那年被母亲抱在怀里时,耳朵贴着母亲的口,听到的那种沉稳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跳动声。
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我好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