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找了三天阀门,一无所获。第四天晚上,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六本书。《丹田解剖学》《灵气内视入门》《先天体质考》《晶脉体质溯源》《炎髓:传说与现实》《内丹术基础》。最后那本是胖子从武侠小说区翻出来的,封面上的道士画得仙风道骨,翻开第一页写着“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胖子确认了三遍,发现是开玩笑的批注,才放心借回来。
“看这些有用吗?”丁磊从上铺探出头。
“不知道。但总得点什么。”胖子翻着《炎髓:传说与现实》,书页旧得发黄,出版期是灵气复苏之前,里面的内容大部分是民间传说汇编。“这里写,‘炎髓者,地脉之心也。遇之则焚,服之则仙。’焚和仙,差一个字,差一整条命。”
丁磊从上铺下来,坐在胖子旁边。灵视视野里,胖子丹田深处那团深红色的光依然蜷缩着,搏动频率比几天前快了一点点。不是醒了,是睡得不踏实了。像是被什么声音持续地打扰着,翻来覆去。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胖子想了想。“比以前容易饿。以前一顿吃三个包子,现在五个还不太饱。别的没了。”
丁磊记下这个细节。炎髓在苏醒的早期阶段,开始消耗更多能量。这是好事,说明那层惰性灵气的包裹正在变薄。不是胖子主动提的阀门,是炎髓自己在往外顶。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待了太久,终于感觉到了春天的温度。
“老赵说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去后山。”
胖子抬起头。“我又不练守夜人的呼吸法。”
“但他能看见你体内的东西。比你自己看得清楚。”
胖子把书合上。《炎髓:传说与现实》的封底印着一句话,不知道是哪个古人写的:“地火千年,人心一瞬。”他把书塞进书包,和桃木剑、八卦镜、压缩饼放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三个人一起上山。苏浅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她把戒指戴在食指上,木盒空出来了。胖子问她要空盒子什么,她说“装东西”。没解释装什么东西。
练功房里,老赵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夕阳。风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衬衣——白色的,洗得很旧,领口有点泛黄。一个死了三十五年的人,穿着洗到泛黄的衬衣。丁磊忽然意识到,老赵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赵天明的继承者,不是守夜人第五层的实战老师。是一个会洗衬衣、会站在窗边看夕阳的人。
“开始。”老赵转过身,看着丁磊,“今晚三扇。图书馆、场、宿舍区。三个方向,三个距离。维持三十分钟。”
丁磊闭上眼睛。三扇子门从三个宿主身上分离,沿着供给线往练功房方向移动。图书馆方向的距离最远,大约四百米。场方向三百米。宿舍区最近,两百米。三扇门在夜空中亮起来,像三颗散落的星。
供给线从一变成三。主门的负担增加了。但经过前天连接赵天明徽章之后,他的供给线变得比以前更韧。不是更粗,是更有弹性。灵气在线里流动的时候,不再是一股一股地泵,而是像心跳一样,有收有放。
一扇。两扇。三扇。全部稳定。
“不错。”老赵点点头,然后转向胖子,“你。坐下。”
胖子在蒲团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老赵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想炎髓,不要想阀门。就想着你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盖浇饭。土豆牛肉的。牛肉有点少。”
“那就想那几块牛肉。”
胖子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练功房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破窗吹进来,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场广播声——有人在点歌,一首很老的情歌。
老赵伸出一手指,点在胖子的丹田位置。不是用灵气探入,是把他自己那扇大门的气息,分出一缕极细极细的丝,沿着皮肤表面渗进去。不是侵入,是拜访。像一个客人轻轻敲门。
胖子体内的惰性灵气层,对这股外来气息产生了反应。不是排斥,是好奇。那潭死水一样缓慢流动的灵气,第一次主动朝一个方向涌过去——涌向老赵指尖接触的位置。像是沉睡了很久的守门人,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
“感觉到了吗?”老赵问。
“感觉到……痒。”胖子的眉头皱起来,“肚脐眼上面,痒。”
“那不是痒。是你的灵气在流动。你以前从来没感觉到过自己的灵气流动,所以大脑把它翻译成了痒。”老赵的手指没有移开,“跟着那个感觉走。不要用力,只是跟着。”
胖子的呼吸变深了。他跟着那缕痒意,第一次主动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灵气的存在。不是作为D级天赋的迟钝感知,是直接的、清晰的触觉。灵气从他丹田深处涌出来,缓慢地、黏稠地,像冬天早晨挤出的第一管牙膏。
他感觉到了那层惰性灵气。很厚,很软,像裹了很多层的棉被。棉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摸到了。”胖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那层……棉被。”
“那不是棉被。是你的自我保护层。”老赵的声音也放轻了,“不要掀开它。就摸着。摸清它的厚度,它的温度,它哪里厚哪里薄。”
胖子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不是累的,是专注。一个从来没清晰感知过自己灵气的人,第一次把意识沉到丹田深处,摸到了那层包裹着炎髓的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丁磊维持着三扇子门。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他的注意力分成两半,一半在夜空中的三颗星上,一半在胖子指尖微微发抖的手上。供给线稳定地输送着灵气,像三条安静的河。
苏浅浅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枚戒指。食指上,淡金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戒指对话——不是用灵气,是用血脉。那枚戒指里封着她母亲的门。血脉相连,不需要供给线。
“找到了。”胖子忽然睁开眼。
他的手指按在自己丹田正中的位置。“这里最薄。棉被在这里只有一层。别的地方都有三四层。”
老赵收回手指。“记住这个位置。每天睡前,用十分钟去摸它。只是摸,不要掀。”
“掀了会怎样?”
“炎髓的热量会冲出来。你现在经脉承受不住。”老赵站起身,“等你的灵气流速达到B级标准,才能考虑开一条缝。达到A级,开到一寸。达到S级,开到一半。”
“全部打开呢?”
老赵沉默了一瞬。“赵天明全部打开过一次。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十秒。他把门开到了极限,把自己的门从体内完整地剥离出来,传给了我。”
“那三十秒里,他的战斗力——”
“挡下了一次魂界入侵。”老赵的声音很平,“三十秒。一个人。一扇门。”
练功房里没有人说话。胖子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丹田上的手。那只手白白胖胖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很整齐。一个D级天赋的普通武者,体内沉睡着能挡下一次魂界入侵的力量。不是他的力量,是炎髓的力量。但炎髓在他体内,就是他的。
丁磊把三扇子门收回。夜空中的金色光芒一一熄灭,沿着供给线退回宿主身体。三十分钟。三扇。比昨天多了一扇,时间延长了五分钟。
“今天的量够了。”老赵往门口走去,“明天四扇。”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苏家丫头。”
苏浅浅抬起头。
“你妈留给你的戒指,不是让你供着的。是让你用的。”老赵指了指她食指上的银环,“守夜人的门,不认,只认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愿意为谁站在门口。”
老赵走了。风衣的下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那只空了的蒲团上。胖子还坐着,手按在丹田上,表情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歌。苏浅浅转着戒指,食指上的淡金色光芒比刚才亮了一些。
丁磊站起身,腿又麻了。这次没人扶。胖子在入定,苏浅浅在看戒指。他自己扶着墙缓了几秒。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练功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的气味。校园里的灯火比来时少了一半,宿舍楼的窗户大部分已经黑了。只有几扇还亮着,其中一扇是他们的。
下山路上,胖子忽然开口。
“老丁。”
“嗯?”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丁磊想了想。“没想什么。就是想,门不能开。”
“就这个?”
“就这个。”
胖子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他把手从丹田上放下来,进兜里。
“我要是哪天能把炎髓全打开。”他说,“我也去门口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嘛?”
“不知道。就是想站一会儿。”
丁磊没有接话。三个人继续往下走。月光把山路照得很亮,石阶的边缘反射着淡白色的光。胖子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圆滚滚的,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丹田深处那团深红色的光,搏动的频率比上山时又快了一点点。
不是快了。是稳了。像一颗心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宿舍楼下,苏浅浅停下脚步。
“明天我请假。”
“去哪?”
“市北。潜龙组办事处。”她把戒指从食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我妈的档案,存在技术处的加密柜里。需要直系亲属的血脉验证才能调阅。”
“你之前怎么不去?”
“之前我打不开。潜龙组的加密柜,需要验证两样东西。血脉,还有灵气。”苏浅浅摊开掌心,戒指躺在那里,淡金色的光芒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灯,“我没有守夜人的灵气。但我妈有。”
她把戒指戴回食指。这一次,光芒没有熄灭,而是沿着她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极细的金色丝线,在她的经脉里缓慢流动。不是她在用戒指,是戒指在用她。她母亲的门的碎片,通过血脉连接,暂时融入她的灵气循环。
“能持续多久?”丁磊问。
“老赵说,第一次,大概够调一份档案。”苏浅浅握紧拳头,金色的光芒被收进指缝里,只剩下一点点从边缘漏出来,“够用了。”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胖子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他们的那一扇黑着。
“老丁。”
“嗯?”
“你说她妈的档案里,会不会有钟万里的契约副本?”
丁磊没有回答。夜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后山的方向,练功房里的金色印记大概还在发光——老赵坐过的蒲团上,那个淡淡的门的余温。
苏浅浅母亲的档案。钟万里与魂界的契约。她父亲藏在敌人门里的坐标。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人。
市北。潜龙组办事处。明天。
丁磊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不管有没有,她都会进去看。”
“你呢?”
“我在门口等。”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和宿舍楼一样,和旧公寓一样。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灯就是坏的。但丁磊已经不需要灯了。灵视视野里,三十二扇门在校园各处安稳地发光。第三十三扇,在楼上苏浅浅的房间里,刚刚亮起来。
明天,会再多一扇。
或者,少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