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坐在魏序床边,低着头替他换药。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魏序看着裴蘅,有些感激那支箭。
感激那个不知名的弓弩手,感激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感激所有想要他命的人。
若不是他们,裴蘅此刻大概还在她的院子里修剪兰草,而他还在书房里对着那支送不出去的白玉兰簪喝闷酒。
裴蘅问他:“疼吗?”
“不疼。”
她在这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
这些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而他随时会醒。
裴蘅不再说话,继续替他缠绷带。
魏序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若是能如此。
她叫他去死,他都是愿意的。
魏序低头看着裴蘅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净净。
这双手握过书卷,弹过古琴,如今却在这替他一个满身伤疤的人换药。
魏序很想握住她的手,很想把她拉进怀里,很想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可他没有开口。
他怕一问,这梦就醒了。
怕她忽然记起自己应该是那个冷淡疏离的裴蘅,怕她放下绷带站起来,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侯爷,然后用那种拒人千里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他不问,他只是看着她,贪婪地、不知餍足地看着她。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遇见一片绿洲,不敢大口喝水,只敢用指尖蘸一点,放在唇边舔一舔。
裴蘅替他把最后一圈绷带系紧,收拾好药箱,起身去净手。
魏序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刻也不曾移开。
她走到铜盆前洗手,水声哗啦,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很单薄。
这几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大约是夜里没有睡好。
守着他,自然睡不好。
魏序想叫她过来,想让她别再忙了,想让她去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她真的觉得累了,不再管他,又怕她说自己不累。
他就是这样矛盾。
既想让她多陪他一会儿,又怕她太累。
既贪恋她的温柔,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好。
裴蘅洗完手,在桌边坐下来。
她没有走,只是坐在那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看。
魏序看着她,心慢慢安定下来。
屋内很安静,裴蘅翻了几页书,动作渐渐慢下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太困了。这几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守着他换药喂水,夜里就坐在桌边打盹。
魏序想叫她上床来睡,可他知道她不会肯。
她肯留下来照顾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裴蘅终于撑不住了,手臂一软,额头抵在书页上,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魏序看了她很久,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裴蘅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魏序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她很轻。
魏序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的,痒痒的。
魏序的心跳得厉害。
他抱着她走出门,夜风微凉,他怕她着凉,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魏序走过回廊,进了裴蘅的院子。
院里的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幽香阵阵。
他推开卧房的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她的发丝有些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魏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那些碎发拨开。
他站在裴蘅的床边,就这样看着她。
良久。
魏序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魏序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的,她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他臆想中的神女,不是他供奉在庙堂里的观音像,不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
她会累,会困,会因为照顾他而眼下发青。
她会在他抱住她时僵直身体,会在他装可怜时无奈叹气。
她会在他受伤时红了眼眶,会在他醒来时替他倒水,会在他睡着时替他掖被角。
她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爱她。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无法回避。
不是喜欢,不是执念,不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是爱。
是他这辈子从来不懂,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的方式是不是太过笨拙太过偏执,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终于肯对他笑一笑,真心实意地笑一笑。
他只知道,他不想放开她。
“阿蘅,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