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
苏璃月几乎没有迟疑。
她这两个字一落,院里的气息便猛地绷紧了。春琴最先回过神来,忙道:“小姐,夜里风大,石湾口那边又乱,奴婢这就去拿斗篷——”
“去。”
苏父却先一步开口:“我也去。”
苏璃月转头看向他。
苏父脸色沉得厉害:“今夜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顾大人一个人的事。石湾口若真牵着黑域那头,苏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说着,目光落到一旁还跪着的桂嬷嬷和神情发僵的白苏瑶身上,声音更沉几分:“把她们都看住。一个不准跑,一个也不准死。”
管事立刻应下。
白苏瑶听见“不准死”三个字,脸色白了又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可她到底没再闹,只低着头立在廊下,身子轻轻发抖。
她也明白,到了这一步,自己活着,已经不是为了自己。
苏璃月回屋换了件便于行动的深色披风,出来时,顾府来报信的人已在前院等着,脸上还带着一路狂奔后的风霜气。
“顾大人如何了?”她一边上车一边问。
那人显然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便是这个,忙道:“大人伤得不算重,只是左臂被划了一刀。可石湾口那边形势乱,公子让小的来请小姐,说是……说是有样东西,您看了或许认得。”
苏璃月动作微微一顿。
认得。
能让顾清晏在这时候专门派人来请她过去看的东西,多半不是寻常证物。
马车很快出了苏府。
夜里的京城没有白那样热闹,越往城南走,街巷越空,风也越急。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声发脆,像一下下敲在心口。
车厢里,苏父闭目不语,神色凝重。
苏璃月坐在一旁,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着披风边角。
她知道顾清晏不是轻易示弱的人。
若不是石湾口那边确实有了关键进展,或者伤得比报信人说得更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叫她过去。
可她越是这样想,心里那点压着不动的担忧就越清楚。
她从前总觉得,担心一个人是一件太轻易叫人看出来的事。
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有些情绪本由不得人藏。
马车到石湾口时,已近子时。
此地本就偏,夜里更显空旷。支河与主河交汇处风势极大,卷着水气扑在人脸上,冷得像刀子。岸边的芦苇荡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几声杂乱的呼喊和木桨碰撞声,显然追查的人还没完全撤净。
顾家的护卫守在外头,一见苏府马车到了,立刻迎上前。
“苏大人,苏小姐。”
“顾大人呢?”苏璃月问。
“在前头临时搭的棚里。”
苏璃月没再多话,提裙便往前走。
夜风实在太大,吹得她披风边角不停翻起。走过两处湿滑泥地,前头终于出现一排临时支起来的油布棚,四周燃着火把,火光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她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心口顿时微微一沉。
掀开最中间那道棚帘时,里头的景象先映进了她眼里。
顾清晏坐在一张临时拼出来的木案边,外袍已经脱了半边,左臂衣袖被利落割开,一道约莫两寸长的伤口斜划在手臂外侧,边上已简单止了血。顾府带来的大夫正俯身替他重新上药。
灯火一照,那道伤便越发显得刺眼。
苏璃月脚步顿了一下。
顾清晏原本正在听手下回话,闻声抬头,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是一顿,随即才低声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话像是带了点无奈,又像是怕她真看见他受伤。
苏璃月走近几步,视线落在他手臂上,语气很平:“顾大人派人请我来,我若来得慢了,岂不是耽误正事?”
顾清晏看着她,像是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极轻的刺,眼底反而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也是。”
这时候苏父也掀帘进来,先同顾清晏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到那伤口上,神色当即沉了几分:“石湾口果真出了大岔子?”
顾清晏收了那点笑意,点头道:“比想的还要快。”
他说着,看向桌案另一头。
那里放着一只湿透了的黑木匣,角上包着铜边,和旧仓里那几只箱子的样式极像,只是尺寸小得多。匣子边上,还搭着一截被河水泡得发白的深色衣料。
“就是这东西。”顾清晏道。
苏璃月走到案边。
顾清晏抬手,将那块衣料拎起一角。
那布料不是寻常粗布,而是极细的软缎,表面看着不显,内里却织着一层极淡的暗纹。那暗纹不是花,不是云,而是一片片几乎连成线的羽形纹样。
苏璃月眸色微凝。
白苏瑶说过,那女人腕上的银镯上刻着细羽纹。
如今,石湾口留下的衣料上,也有这种纹。
“这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芦苇荡里找到的。”顾清晏道,“我们追到西岔口时,正撞上那两只小舟分开。前头那只船上有个蒙面人,身形像女人。我们的人近时,她为了脱身,亲手把后头一舟撞翻了。”
苏父脸色一变:“撞翻了自己的人?”
“是。”顾清晏声音发冷,“那舟上原本装着两只小箱和两个水手。她这一撞,箱子翻进水里,人也沉了一个。另一个好不容易拖上来,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暗处射来的箭封了喉。”
棚里一时无声。
苏璃月看着那截湿冷的衣料,心里一点点发沉。
够狠,也够果断。
事有不成,立刻断尾。
她先前就觉得,这女人不是个只会躲在后头递话的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你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她问。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不过一道小伤,可对上她那双安静却发冷的眸子,终究还是如实道:“她弃舟时留了后手,芦苇里埋了钩索。我一时没防住,被她的人近了身。”
大夫正在一旁上药,听他这话,忍不住了一句:“这还叫一时没防住?若顾大人当时偏得慢半寸,伤的就不是手臂了。”
棚里顿时静了一下。
顾清晏轻咳了一声,像是嫌大夫多话。
苏璃月却没有接这茬,只伸手把那截衣料拿了起来。
料子入手冰冷,带着水气和极淡极淡的一股香。
她指尖一顿,又低头闻了一下。
苦,冷,尾调发沉。
是寒骨香。
“她来过。”苏璃月低声道。
顾清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父在一旁沉声问:“除了这截衣料,还查到什么?”
顾清晏示意手下将那只黑木匣打开。
匣中并非兵械,而是几本被油纸包着的薄册和一叠尚未完全湿透的纸。
苏璃月翻开最上面一页,只看一眼,心头便是一沉。
那不是寻常账册。
上头记的既不是货银,也不是船只来往,而是一串串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与小物件。
“桂枝香”“折柳”“夜归人”“新雪”“鸦羽”。
再往后,是一些宅院、铺子、船号和人名,零零碎碎,看着毫无章法。
可她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是传令簿。”
苏父与顾清晏同时看向她。
苏璃月将册子放回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前头这些像曲牌、香名、花样的词,不是装点门面的,是暗号。后头接的地方和人,应当就是接线点。”
顾清晏眼底微动:“你看得出来哪些?”
“不能全看出来,但能对上几处。”苏璃月指尖点在其中两页上,“‘夜归人’该是夜里换线,‘折柳’大约是断尾,‘鸦羽’多半与那女人自己的线有关。至于这几处宅院……”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眉心微微一蹙。
“南坊沈记香铺。”
顾清晏看过去:“你知道?”
“不是知道,是见过。”苏璃月缓缓道,“上个月苏家采买香料时,管事曾提过一句,说南坊新开了一家香铺,东西不算多,却专卖冷香和偏门配料,来往多是女眷身边的人。”
顾清晏眸色一沉:“又是香铺。”
三年前断掉的寒骨香料行,如今又在南坊冒出一家沈记香铺。
这绝不会是巧合。
苏父也听明白了,脸色越发难看:“也就是说,这女人在京里早不止一处落脚点。”
“恐怕不止。”苏璃月翻到最后两页,忽然动作一顿。
那页角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回春。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批注:风起时,先封花枝。
“回春……”她低声念了一遍,眸光忽然一沉。
顾清晏立刻问:“怎么了?”
“烟雨楼后街,有一家回春药铺。”苏璃月缓缓抬头,“白璃韵上回约我见面前,曾叫身边丫鬟去那附近买过止咳丸。”
这句话一出,棚里几人脸色都变了。
苏父立刻道:“烟雨楼有险。”
顾清晏已站起身。
他动作太快,刚包好的手臂牵扯到伤口,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紧,却还是沉声吩咐:“立刻叫人去烟雨楼后街,先把回春药铺和烟雨楼外头都围起来。”
手下领命便走。
苏璃月看着他,终于还是道:“你伤成这样,还要亲自去?”
顾清晏像是没料到她会当着苏父的面这样问,神色微顿,才低声道:“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
“你躺不躺是一回事,失血太多误了判断又是另一回事。”苏璃月看着他,“你若现在再硬撑,去到半路倒下,才是真耽误事。”
大夫在一旁忙不迭点头:“正是这话。”
顾清晏被两头一堵,竟一时没接上话。
苏父在旁看得分明,沉着脸道:“顾大人,这次让我带人先去。苏家既已牵进来,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顶着。”
顾清晏沉默了一瞬。
理智上,他知道苏父说得对。可情势到眼前,他又实在不放心把烟雨楼那头全交给旁人。
苏璃月却忽然把那册子合上,抬眸看他。
“你不是说过,这局要一起看,才看得全吗?”
顾清晏一怔。
苏璃月声音很稳:“那就别在这种时候逞强。你留在这里,把石湾口和这册子上的线理一遍。我父亲去烟雨楼,我也去。”
“你去?”顾清晏眉心立刻拧起。
“白璃韵若真出事,旁人未必能让她开口。”苏璃月看着他,“而且那家回春药铺既在烟雨楼后街,去的人里没有我,未必看得出里头的门道。”
顾清晏张口便要反对。
可苏璃月没给他这个机会,只轻声道:“你拦不住我的。”
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却比什么都更叫人无可奈何。
顾清晏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火把在棚外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映得他眉眼深处那点压着的情绪都晃了晃。
终于,他低声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若烟雨楼那边真有埋伏,别往里冲,先保自己。”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同旧仓时那句“回去把门锁好”一样,明明说得寻常,却叫人没法只当成一句安排。
她心口轻轻一动,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
顾清晏像是这才勉强放下一口气。
他抬手,似乎想把桌上那截衣料再递给她,可动作做到一半,又像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血气,最终只是停住,低声道:“这个你带着。若真再遇见那女人身边的人,或许用得上。”
苏璃月伸手接过。
两人指尖不过极轻地碰了一下。
可那一瞬,外头风声、水声、脚步声都像是忽然远了些。
苏璃月很快收回手,把衣料拢进袖中。
“等我把白璃韵带回来。”她道。
顾清晏看着她,眸色极深,像有很多话都压在了喉间,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很轻的——
“我等你。”
这话一出口,连一旁整理药箱的大夫都下意识低了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苏父站在旁边,神色虽仍严肃,却也到底没出声打断。
苏璃月怔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别人,只看着顾清晏那双因失血而略显冷白、却依旧沉静的眼睛,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夜风掀起棚帘一角。
石湾口的风确实很急。
可比风更急的,是那条已经顺着烟雨楼后街一路蔓过去的线。
而今夜,真正该揭开的,或许已经不只是城南码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