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凌晨一点,我把车停在老灌溉渠旁边的岔路上,熄了灯。
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唤,阴恻恻的。
我裹着军大衣靠在车头,热水壶里倒了杯茶,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我手电筒一照——
二狗。
浑身挂满了枯叶和草籽,脸上三道被荆棘划的口子,左边裤腿撕了个大洞,膝盖上全是泥。
他肩膀上扛着两筐橙子,少说八十斤,压得他弓腰驼背,跟”猫着腰端着AK穿越战壕”似的。
“远哥!”他喘得跟风箱一样,”快、快接一下!我肩膀废了!”
我蹿过去把筐接下来。
“你这是背了几趟?”
“第三趟了。”他一屁股坐地上,伸手去抓水壶,手哆嗦得盖子都拧不开,”第一趟摔了一跤,滚下去五米远。第二趟踩到蛇。”
“蛇?”
“一条菜花蛇。没咬着,吓得我把半筐橙子扣它头上了。后来回去捡果子的时候,那蛇被砸晕了,卷在筐里,我又吓了一跳。”
我帮他把茶倒上。
“二狗,你这是在卖橙子还是在拍荒野求生?”
他没理我,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茶,抹了把嘴。
“还有九趟。”
“……你今晚不打算睡了?”
“不睡了。我媳妇在家帮我摘果子呢,她负责装筐,我负责背。分工明确。”
这哥们认真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二狗在后山小路上往返了九次。
我在车旁边数着筐,一筐一筐过秤。
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一万两千斤橙子全部装车。
二狗瘫在田埂上,四仰八叉,跟个大字一样。
他身上的汗把衣服全浸透了,冷风一吹,蒸出一层白气。
我蹲下来,把手机上的转账页面递给他。
“一万两千斤,四块一斤,四万八。你查收。”
他拿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五六秒。
然后把手机贴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远哥,你是个好人。”
我把手机拿回来。
“别给我戴高帽,把脸上的泥擦擦,回去让你媳妇看见还以为你去打劫了。”
车开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后视镜里,二狗一瘸一拐地往后山小路走。
半山腰上,栗坪村还黑着灯。
赵大强的巡逻队不知道在守哪个路口。
但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夜晚,又有一万两千斤橙子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第四章】
腊月十九。
距离寒到达还剩三天。
这天下午,我在李家村装完第八车货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中国气象局发布寒蓝色预警:12月21至23,我国中东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降温天气,部分地区降温幅度达12-16℃。”
公开了。
虽然只是蓝色预警,最低级别,但对于果农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信号。
正式的橙色预警或红色预警还在后面,但聪明人已经该动了。
果然。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炸了。
不是二狗,是栗坪村的人。
“周远啊,我是你刘叔,你还收橙子不?”
“远子,我是隔壁的张婶,能不能把车开过来?”
“周老板,四块还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