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桂花的香气飘了三天三夜。

沧澜城的每一个人都闻到了。卖鱼的陈老三腰不疼了,扛活的王大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茶馆里喝茶的老爷子们都说这几的茶水格外香甜。没有人知道香气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追究。凡人的好处就在这里——遇见解释不了的事,归结为天公作美,便继续过子了。

但修士们不一样。

散修联盟驻地,燕行舟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张沧澜城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三十六处红点,每一处都代表一个进入沧澜城的修士。红点还在增加。

“师尊,今又来了三批。”秦若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剑宗的人走了,但碧落宫的人到了。还有几个独行散修,身份不明,修为都在合体以上。”

燕行舟盯着地图,面色凝重。沧澜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这座边陲小城,灵气稀薄,连三流宗门都看不上。现在却像一块磁石,把整个东荒的修士都吸了过来。

“他们冲着什么来的?”

“万剑朝宗。”秦若薇说,“还有……那棵树开花。”

燕行舟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无名巷的位置,他没有标注。不是忘了,是不敢。那位前辈在院子里喝茶,他的树开了花,香气飘满全城。这是他的事,不需要散修联盟手。

“传令下去。散修联盟的人,约束在驻地内,不得外出。那些外来修士之间的冲突,我们不参与。”

“那如果有人靠近无名巷呢?”

燕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

秦若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师尊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不是冷漠,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一只蚂蚁看见大象在打架,除了躲远一点,还能做什么?

沧澜城东,一座废弃的仓库里。

三个黑衣修士围坐在一盏幽绿色的灯火旁。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三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孔。最年长的那人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窝深陷,瞳孔中隐约有黑气流转。他叫厉九阴,噬魂宗第十七代传人。万年前厉天邪被斩于沧澜荒原,噬魂宗覆灭,但厉氏的血脉没有断绝。他们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一代一代把仇恨传下来。

一万年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仇人。

“确认了吗?”厉九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确认了。”左边那人答道,“万剑宗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人引动了万剑朝宗。剑意和沧澜城地底那道剑痕同出一源。是他,太始元帝。万年前斩老祖的那个人。”

厉九阴的瞳孔中黑气翻涌。

“太始元帝。”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一万年了,他居然还活着。”

“九叔,我们怎么办?”右边那人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老祖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厉九阴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盏幽绿色的灯火,灯焰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桂花树,小院子,月白长袍的男人坐在树下喝茶。这是他派出去的探子用秘法传回的影像。画面模糊,那个男人的脸看不清楚,但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骗不了人。

厉九阴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子侄都愣住的事——他把灯焰掐灭了。

“九叔?”

“走。”厉九阴站起身,“现在就离开沧澜城。”

“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

“找到他,然后呢?”厉九阴转过身,眼窝中的黑气几乎要溢出来,“你们以为我修炼了七千年,到了大乘初期,就能替老祖报仇?老祖当年是大乘后期,吞噬之道大成,整个东荒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那个人一剑,就一剑,把老祖从天上斩到地下,连带着噬魂宗十大合体、数百元婴,全部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像从地底传出的回音。

“一万年过去了。他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万年。一万年前的剑意到现在还没有消散,一万年前斩出的剑痕到现在还在跳动。你们告诉我,我拿什么去报这个仇?”

两个子侄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厉九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黑气缓缓收敛。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我们等了十代,不差再多等几代。当年老祖留下的那道‘吞噬之源’还在归墟海眼深处,只要那道本源不灭,我们噬魂宗的道统就不会断绝。”

他推开仓库的门。

“回去。用一千年、一万年,修炼到比他更强。到那一天,再来取他的命。”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厉九阴眯了眯眼。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仓库门外站着一个人。青衫折扇,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在门框上,折扇半展,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不知站了多久。

“厉九阴。”白无尘摇了摇折扇,“聊完了?”

厉九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方圆百丈,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完全没有察觉。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白无尘合上折扇,扇尖点了点仓库里的方向,“你们刚才说,归墟海眼深处还有一道‘吞噬之源’?”

厉九阴的脸色变了。这是噬魂宗最大的秘密,历代只有宗主口口相传。刚才他在仓库里说的话,全被这人听去了。

他的手按上储物戒。一尊漆黑的铜钟从戒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人多高,钟身布满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活物。

“去。”

铜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吞噬之力凝聚成的波纹,向白无尘笼罩而去。波纹所过之处,地面开裂,墙壁崩塌,仓库的木质结构瞬间化为齑粉。大乘初期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山峰夷为平地。

白无尘展开折扇,轻轻一扇。

铜钟的嗡鸣戛然而止。不是被打断,是被“抹掉”了。像一幅画上的墨迹被水洗去,那尊铜钟连同它发出的吞噬波纹一起,在白无尘的一扇之下无声消散。钟体化作细沙从空中洒落,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黑灰。

厉九阴面色剧变。那尊铜钟是噬魂宗的镇宗之宝,老祖厉天邪亲手炼制的法宝,温养了上万年。被一扇子扇成了灰。

“你……你到底是谁?”

白无尘没有回答。他走向厉九阴,折扇轻轻点在厉九阴的眉心。厉九阴想躲,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归墟海眼的那道‘吞噬之源’,具置在哪里?”

厉九阴的嘴唇剧烈颤抖。他想咬碎藏在齿间的毒丸,但牙齿不听使唤。白无尘的折扇抵在他眉心,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识海,把他的神魂一层一层剥开。

“在……在海眼最深处……归墟之渊的第九层……”

“有人守着吗?”

“有……有一头万年噬魂兽……是老祖当年用自己的一缕分魂培育的……”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

白无尘点了点头,收回折扇。厉九阴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他大乘初期的修为,七千年的道行,在这个书生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我不你。”白无尘转过身,摇着折扇向外走去,“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回去告诉噬魂宗剩下的人,归墟海眼的那道本源,有人帮你们取走了。”

厉九阴浑身一震。

“不……你不能……”

白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厉九阴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了白无尘体内的那扇门——不是门,是深渊。比归墟海眼更深、比吞噬之道更纯粹的深渊。

“你……你是……”

白无尘竖起一手指,贴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别说出去。说出去就不好玩了。”

然后他走出仓库,消失在沧澜城的晨光里。厉九阴跪坐在废墟中,浑身颤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两个子侄早已昏死过去,嘴角挂着白沫。仓库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吞噬波纹造成的裂痕,但那尊铜钟的黑灰已经被风吹散。一万年的隐忍,十七代人的仇恨,大乘初期的修为,镇宗之宝的铜钟——在这个书生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忽然想起老祖留下的一句遗言,历代宗主口口相传,从不敢忘记。

“若遇青衫持扇者,速退。”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祖的谨慎。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谨慎,是恐惧。

桂花树下,沈墨正在教苏夜新的剑式。

“青竹剑法的第一式,叫‘破土’。”他手中的桂花枝缓缓刺出,很慢,慢到苏夜能看清树枝上每一片叶子的颤动。但树枝刺过空气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空气被刺穿了。

“竹笋破土而出的时候,力量不在笋尖,在笋。笋尖负责找到方向,笋负责把整片大地顶开。这一剑也是一样。”

苏夜握着青竹剑,学着师尊的样子缓缓刺出。他的动作比沈墨慢了十倍,剑尖微微颤抖。

“剑尖不要抖。你抖的不是剑,是心。”

苏夜咬牙,努力稳住剑尖。青竹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不是他在抖,是剑在回应他的心跳。他能感觉到,青竹剑的剑意正在缓慢地和他体内的那扇门建立联系。像两股陌生的水流初次交汇,试探着,磨合着。

就在这时,沈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他看向院墙外的某个方向,那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吞噬之道的波动。

“师尊?”苏夜察觉到沈墨的异样。

“没什么。”沈墨收回目光,“有人帮你解决了一点小麻烦。继续练剑。”

院墙之外,白无尘正靠在巷子的墙壁上,折扇轻摇。他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压成一线,只有沈墨能听见。

“沈兄,厉天邪的余孽我帮你打发了。归墟海眼深处还有一道‘吞噬之源’,我去取。你就安心在院子里陪你的剑侍喝茶。”

沈墨没有说话。

“对了,你那位大弟子最近进步不小。刚才那一剑‘破土’,已经有三分意思了。你教徒弟的本事,还是比我强。”

沈墨依然没有说话。

白无尘笑了笑,折扇合拢,脚步声远去。沈墨收回目光,看着正在认真练剑的苏夜。少年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青竹剑在他手中越来越稳,剑尖不再颤抖。

“手腕放松。”沈墨说,“你握得太紧,剑意反而过不去。”

苏夜连忙放松手腕。果然,青竹剑的剑意流动得更顺畅了。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柔和。白无尘说苏夜已经有三分意思了,他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如此——这个被万剑宗当成废灵的少年,用了不到十天,就把青竹剑法的第一式练到了三分火候。这样的天赋,放在任何时代都会被抢着收徒。但沈墨收他,不是因为天赋。

他想起万剑宗矿洞里,少年握着那块黑石,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他想起飞舟上,少年裹着他的外袍沉沉睡去,手还紧紧攥着口的衣襟。他想起昨天,少年用一光秃秃的桂花枝刺穿了他的袖口,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不是因为天赋。

是因为这个少年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不是那个站在诸天之巅的太始元帝,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在山脚下仰望星空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修行路有多长,不知道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万年孤独。

那时候他还会为一朵花开而欣喜,为一道剑痕而热血,为一个人的笑容而心跳加速。

“师尊!”苏夜忽然喊道,“我好像又感觉到了!”

他手中的青竹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不是剑鸣,是剑意。竹笋破土而出的剑意,从剑尖吐出,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刺入地面。青石地面上多了一个小孔,拇指粗细,边缘光滑如镜。

苏夜大口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师尊,我做到了!”

沈墨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错。”

就两个字。苏夜却高兴得咧嘴笑了,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沈墨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头发上的温度。

桂花树轻轻摇曳,几朵金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师徒二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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